权恩乐机械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答应你的。”
“事到如今,你还在倔强什么?”权恩非呼吸一置,声音愈发冷,“权力真成了你到死都不舍得放下的东西吗?”
“今日你用权氏逼我让权,这便说明权氏在你心目中无足轻重,来日你必会为自己私欲再推权氏入险境。”权恩乐咬牙道。
“好,我看你能熬到几时。”权恩非气极反笑,站起身慢条斯理抚平身上褶皱,信步踱了出去。
像是卸去全身力气,权恩乐瘫软在地,夜风一股脑涌入前厅,吹灭了许多灯烛,唯余一盏灯,在黑暗中固执跳跃,宛若绝境中向明的舞蹈。
……
“所以,权恩非同你一样,都是野心勃勃,想要家族承认,却碍于男子身份有诸多险阻的人?”钟楚泠偏头问道。
再提往事,谢安执有些恍惚,似乎脑子里早就把先前那个为家族谋划一切的谢氏子与自己割裂。他怔忪点头,肯定了钟楚泠的说法。
“你怎么看?”
谢安执犹豫片刻,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权恩非与我不同,我在意谢家多过我自己,可他行事不择手段,往往只是向着自己欢喜,而不顾家族利益。但他的阿姐万分偏疼于他,由着他随意造作。”
“朕总觉得那群来送死的人与权恩非有关系。”钟楚泠摸着下巴说道。
“这我不知道。”
钟楚泠挂上游刃有余的表情,说道:“此事朕多做推敲,以备应对之法,你这几日好生养歇,待朕没有那么忙了,带你出去玩。”
谢安执半阖眼帘,温声应好。
其实钟楚泠在想什么,他多半也能想到。
听她所述,前来劫囚的人准备不佳,仿若飞蛾扑火,却手段干净到让人查不出线索。能用这样人的幕后主谋心机不可谓不深,可偏偏就行了这样一步臭棋,让整队人折在钟楚泠手中。
除非,那人是故意的。他的所作所为并非营救谢家,而是为了其他更深的目的。
钟楚泠虽然没有追究其他谢家无辜者,但也安排不少人监视控制他们,幕后主谋不会蠢到在这档口派人陷害这些谢家人。排除这个目的,余下的,便耐人寻味许多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想到了世家内斗。而这一队分明满是破绽却又来时无踪的人,恰好便是一方人威胁另一方人的绝佳证据。然而这样的法子容易自伤,行此步棋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赌徒。
她只能想到权恩非,在与谢安执聊过许多后,她更是加深了对此的猜测。
假使猜测为真,那当真是一个……拿捏权氏忠心的绝佳机会。
……
谢氏覆灭如同一阵风,吹遍整个东乾,谢瑶姝知道消息的时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到昏厥复清醒、清醒复昏厥。
谢瑶姝被谢丞相养的很简单,只在乎眼前的朝夕。于是当她日复一日沉溺于与陆漾在一起的欢愉时,家人处斩的消息无异于将她推入寒渊。
陆漾不知道出门做什么了,她连可依偎的人都没有。
夜半时分,家家户户都灭了灯,她抱着自己缩在床上,这才听到突兀响起的推门声。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入陆漾的怀里。
“冯漾……冯漾你抱紧我,不要松开。”
黑暗里,少女无助的呜咽声在他怀里响起。
他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漾目光沉静,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她。
“冯漾,你不要不说话,你同我说说话吧,我害怕。”带着哭腔的声音再度响起,惹得陆漾的唇角不自觉勾起,带着一丝苦味。
“妻主,你想听侍身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不说话,我什么都听。”
“好啊。”陆漾温温柔柔地笑了,可惜泪眼朦胧的谢瑶姝看不清他的表情。
“妻主相信真心吗?”他这样问。
“冯漾,你……这种时候了,还要说这些吗?”谢瑶姝以为他又要对她宣示爱意,虽然没什么心情,但还是抽抽搭搭接住了他的话。
“不是侍身,是一个笨孩子。”
说着,他也不管谢瑶姝爱不爱听,就这样说了下去:“这个孩子原本有一个很好的家,家里的人都宠爱他,所以养成他没有心机、心思单纯的模样。贫家百事哀,他的哥哥被卖掉了,他的母亲死了,而当他父亲死的时候,他只能将自己卖掉,为父亲筹一笔安葬费。
“有一世家小姐打马而过,见他容色清俊,便出钱买下了他,替他安葬父亲,将他带入府中,极尽宠爱之事。
“于是,那个傻孩子,他心动了,且一往而深,不愿回头。
“他寄予被辗转卖入花楼的兄长的信上,每字每行都写满对那贵小姐的喜欢与敬重,还痴痴傻傻地为兄长勾勒美好幻梦,梦想着有一天能够攒钱将兄长从那销金窟里赎出来。”
陆漾满意地察觉掌下谢瑶姝的后背已经僵直,连哭声也弱了。
“兄长自浮华场摸爬滚打,瞧见那贵小姐好几回,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弟弟想得太美,但做贵族宠侍,哪怕不能长久承宠,攒一点傍身的资本也是没问题的。所以,他便疏于唤醒心爱的弟弟,以至于那可怜的孩子,竟就这样死在了这场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