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执,你真的好贱啊!”
“闭嘴!”安静地谢安执突然暴喝一声,惊得看护他的守卫一瞬间的目光全皆向他看去。
“你急什么,说你贱,你不承认?”那道声音变本加厉,语气也愈发急促,“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出卖了谢家,对谢家见死不救,你父亲不肯见你还不能够说明问题吗?你是家族之耻,你枉为人子!
“你总是不满家里人看重谢瑶姝而不看重你,而今看来你的那些遭遇全属活该,倘若他们知道谢氏今日因你而遭难,就应当在你还在襁褓之时便将你掐死!
“谢安执,你怎么还不死啊?你到底还有什么脸面存活于世?你的家人因你而死,你的父亲对你失望透顶,你的心上人心中无你,还看低你欺辱你……如此重重,你竟然还厚着脸皮赖活着。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
“闭嘴!给我闭嘴!”谢安执捂住耳朵尖叫,试图喝止脑海中那不断逼迫他的声音。
亲卫短暂面面相觑后决定先将已至疯癫的谢安执制服,却不防他发现她们凑近的意图,突兀将头上簪住发冠的玉簪拔下,抵住喉管,厉声要她们不要靠近他。
她们都想逼他,要逃……对,要逃!逃到没有那个声音的地方,逃掉就好了。
谢安执披头散发地后退,忽而转身迈开步子疾奔,亲卫怕强行制服伤到他,遣人去告知钟楚泠此事,而后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他踏过一路积雪,雪雾在他足下飞扬,分明已经气喘吁吁,可他步子却一点也没有放缓,反而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往日难如登天的八层楼,在脑海中不断逼他去死的声音中快速飞逝,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爬到了灯楼顶层,他就已经站在了栏杆旁边,俯身去看万里雪浪。
这一路盖过身后喧嚣的叱骂声霎时消失,它变得平静而诡和。
“谢安执,跳下去。
“跳下去就好了。
“再也不会有人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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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白梅
“阿狸。”
眼前模糊的雪景变成了一眼看不到头的坦途,他看见前面有一青年牵着男孩的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雪地上。
忽而风雪狂乱,青年扶正玉冠,看小男孩仰头瞧他的眼神,温和慈爱道:“阿狸,君子正衣冠,待日后你及冠,切莫忘了。”
说着,他轻笑两声,像高阁束着的的声音悠长的铃:“罢了,你如今也记不到那时候,待到那时,我再嘱咐你。”
谢安执翕合干裂的唇,他想说,父亲,我没有忘,我一直都记得。
可你呢?为什么没有等到我长大,就不在了?
天角云层骤然碎成雪,一片一片坠入了人间。于是这道道风雪划开现实与幻境的隔膜,幻境里的青年应时转头对上了他的眼。
“阿狸,”他招招手,面容清晰到让谢安执想落泪,“你没有记住父亲的话呀?”
“我有的,父亲。”谢安执的眼泪应声而落,滴到了他张合的唇上,涌入唇腔一片咸腥。
“不不不,”他摇头,“阿狸的发乱掉了。”
谢安执茫然抚上他散乱的发,心底空前慌乱:“我不是故意的……”
有时候,解释只是多余的挽留。他话音刚落,便发觉眼前父亲的样子渐渐模糊,心中畏惧是父亲嫌恶他只说不做,连忙冲上前,想要扑到父亲的身边。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再丢下阿狸了。
或者,带阿狸一起吧。
冰霜冷雪扑满面,他呛了一口风,眼睛几欲睁不开。可他胸腔滚烫,大抵活着的二十七年,未有一日如现今这般满心期许。
他要与父亲重逢,再度做回父亲身侧那不知世事的小阿狸了。
——跳下去。
他的脚踏上护栏,翻身而过,云白的衣随风而动,宛若落于世间在地上绽开的一朵雪,又或者是,清客院的白梅花。
“谢安执——”
游离的魂灵被人唤回,谢安执恍惚间,突然想了些有的没的。
他在想,其实她的声音也像铃,但要细一些、脆一些,像马车上衔着的金铃,也像初春积雪消融时潺潺的溪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中不免遗憾,当初分明答应过她,若想寻死,会告知她的,怎料还是未能如愿。
然而当他神思渐渐清明,他才反应过来,除却神智被唤回去,他的手臂也被一双手紧紧抓着,手臂与躯干衔接处,还传来快要被撕裂的疼痛感。这样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有无数双手伸了过来,将悬在楼外的他拉了上去。
他没有什么大碍,但钟楚泠晃着手臂,像是脱臼了一般。围过去的亲卫试图为她正回去,她也咬牙忍着,可谢安执分明看到了她眉眼间的痛楚。
“抱歉,泠泠。”待周遭人被钟楚泠示意遣散后,他缓缓站了起来,满面愧怍。
“看来,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朕什么。”钟楚泠蹙眉揉着手肘,心底还一阵后怕。
方才亲卫来报,她便知不妙,足下生风赶来,恰见他往灯楼里跑的那瞬间。
她不会天真觉得他发这顿疯便只是为了上楼看她未应诺的风景,这座灯楼在他口中提及时的故事,她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不受宠的侍卿田梅君抑郁成疾,从高楼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