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骆澈来说，钟灵是温暖的柔软的，是处在阴暗的沼泽里会向往的那种光亮的存在。他被她救赎，也爱上了她。
但他不知道，有一个人也和他一样，深陷在自己的泥潭里，那里阴暗潮湿，而他是她的光。
人啊，总是会爱上救赎自己的那个存在。
骆澈是临近傍晚的时候才回家的，他套着卫衣的帽子，将整张脸都藏进暗处，没有人看得到他脸上的淤青和伤痕，只能远远看着他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其实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常态了。每当他发完工资的第二天，就会有人堵在酒楼的后门向他讨钱，而当他们拿不到这笔钱的时候，就会暴怒地拳脚相踢。
他起初还会反抗，凶狠暴力地打回去，然后迎来更愤怒蛮横的对待，后来他就学会直接逃跑，虽然姿态有些狼狈，但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老是受伤。
有时他看着那些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会生出几分可悲，为自己也为他们，至于那个造成这样悲哀局面又自私地逃离的男人，他连怨恨的情绪都懒得浪费在他身上，在很早之前，他就当做他死了的。
久而久之，他也会习惯这样的日子。这样艰难又狼狈的生活，似乎永远看不见光亮，似乎每一步都徒觉劳重的人生。
他闷哼一声，扶着墙吐出嘴里那口血水，余光中可以看见面露好奇的小孩和连忙牵着他绕道而走的大人，他看到了他们的眼神，却毫不在意。
只是将帽子更往下扯了扯，快步往家里走去。
只是当他走到楼道时，脚步突然顿住。
有个人抱着腿坐在楼梯口，坐在夕阳的残影落不到的阴暗角落，她呆呆地望着台阶的方向，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发了很久的呆。
看到他的那瞬间，她的眼神从一片漠然慢慢有了神采，她缓缓地勾起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在看清他的脸后顿在那里。
被她目光注视着的伤处隐隐发烫。
骆澈下意识偏过了头，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他不想让她看见这么狼狈难堪的自己。
楼道外传来过路人细碎的交谈声，他们好像在谈论着今天的晚餐，这样家常的对话，却是他很久没有触碰过的温暖。
他和她相对而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黄昏渐渐下落，楼道里昏暗静谧。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轻声的，飘忽的，荒凉的，却又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疯狂。
“骆澈。”
“我们逃跑吧。”
他愕然回过头，看到了那双绝望却又炙热的眼睛，看到了那片荒原无声地燃烧，也看到了那抹光热照到自己那张麻木死寂的脸上。
“我们一起逃吧，一起从这无望破碎的人生逃出去。”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个篇章的时候一直在循环播放“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第64章 救赎9
他望着她, 望了很久很久，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他带她上了车，那个姑娘也不问他们要去哪里, 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眼里是盲目的信任和顺从。
他感受到身上那双本来攥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 她缓缓张开了手，闭着眼感受着风穿过她的头发她的指尖她的身体。
穿过他们空荡荡的灵魂。
县城虽然很小，但却临近着海。他们开了很久的车, 一直开到了马路的尽头，开到了那片海。
叶岑低头看向直接在她身旁席地而坐的骆澈，他的帽子被海风吹掉, 露出那张俊朗但满是伤痕的脸。
她也跟着蹲下身，与他平视, 骆澈有所察觉地转过头, 刚好撞进她的眼底。
夜色幽深，他们就那样面对面对视，两双眼眸都深不见底, 是无边的寂静和忧伤。海浪时不时席卷着拍打着对岸, 他们却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在这庞大的宇宙里，他们是同样渺小又无人问津的存在。
然后骆澈率先转过了头, 从那片无声的温柔中挣脱出来。
“阿澈喜欢海吗？”
“不喜欢。”
骆澈漠然地看着眼前这边无边无际的海, 呼吸变得凝重缓慢。
“我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片海，每次站在这里，我都感觉自己要被无声无息地吞噬掉, 没有人在意。”
他感受有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的手是一样的冰冷, 只是在她搭上来的那瞬间，骆澈却觉得自己的心被烫了一下，突然变得炙热。
他抬眸，看见她平静的侧脸。
“但我很喜欢海，喜欢到就算被吞没了也没有关系。”
“我只是怕，会被遗忘。”
叶岑转过头，朝他笑着，眼神和她的手一样柔软温和。
“阿澈，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我来做在意你的那个人，你呢，你负责记住我。”
“好。”他毫不犹豫。
叶岑歪了歪脑袋，有些惊讶，“怎么这么爽快？”
骆澈微不可闻地勾起嘴角，“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们的灵魂飘浮在同一片天空，那里阴霾遍布，泥泞潮湿，而他们清醒又不堪。
他早就应该走向她的，在她朝自己走来的时候。
他的手一翻，将那只手回握进掌心，她的手那么小，他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握紧，可他又不敢用一点力气，总感觉一用力她就会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