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微面白如玉,目若春水,向来是君子端方的模样,如今说的这番话也挑不出错处,字字在理。
然而裴肃却知,照崔慎微的心思,恐怕让姜妤回清河认祖归宗是假,想避开他才是真。
他端起茶盏,饮了口冷茶,慢声道:“何必如此麻烦。认祖归宗,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左右以你们父子如今的身份地位,在崔家里,还能有人敢反对你们?”
崔慎微对此早有预料,他点了点头,没有和他争论这事,只接着方才的话道:“话虽如此,但阿妤毕竟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家父的意思是,她最好还是嫁在清河。毕竟往后家父长在清河,若是刚认回来的女儿没养两年又要远嫁他乡……”
他叹了口气,面有忧色:“只恐家父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裴肃冷笑:“那你们倒是舍得。清河那些世家子,但凡有点能耐的,哪一个不是卯足了劲想往定京迁,留在清河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不必孤说你也清楚。你们想给姜妤说那样的亲事,倒不如放她绞了头发当姑子去。”
——这话说的也是。
清河再好,终究不比定京。那些世家公子们,自幼经受家中教导,哪一个不曾想着出将入相,匡扶社稷,做天底下一等一的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有野心有手段的,早已经离开了清河,要么去战场,要么入朝堂。留在清河的,终究是少数。
但崔慎微挑妹夫,自然是要万中挑一,从少数几个里选,那只能叫将就。
而他万万不愿让妹妹将就。
两条路都被堵死,他默了默,看向裴肃:“殿下一向看得透彻,想来在阿妤的事上也是如此。”
他还记得当初在马车上问殿下的话。
阿妤还是姜家女的时候,他问殿下,可要让她进东宫。
殿下避而不答。
而等殿下知道了阿妤其实是他的妹妹、崔家嫡支嫡出的小姐后,他却说要阿妤做太子妃。
凭借着自己对他的了解,崔慎微很难不怀疑他对妹妹的真心。
他愿意做太子的近臣,拿整个崔家做筹码压在太子身上是一回事,然而太子若是想利用阿妤牵制他与父亲,乃至崔家,却又是另一回事。
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妹妹,他不希望她和他们这些人一样,活得这样辛苦而肮脏。
他想她永远干干净净,开开心心。
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裴肃面色不改,嗓音清淡:“你想多了。”
他想娶姜妤,不是因为崔家。
如果那个人不是姜妤,莫说崔家,便是王家谢家出身的贵女,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诚然从前他也犹豫过,然而细数他小半生,从来杀伐果断,唯一一回犹豫,也就是因了姜妤。
她在他这里,总是不同的。
崔慎微这才反应过来。
是,他面前的人是裴肃,他从来不屑这样的手段。
是他太紧张阿妤,才会怕殿下是别有用心。
殿下喜欢阿妤?那阿妤呢?
阿妤说过,她对殿下并无情意。
是她骗了他?还是她真心所想?
崔慎微只思忖了一会儿,便将这事按了下去,打算等晚些时候再让小厮去查,在昭德侯府里,阿妤与殿下究竟有什么过往。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神色,温声道:“微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裴肃点了点头,正要起身离开,却见着崔慎微身边的小厮急匆匆赶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崔慎微面色倏然轻变。
裴肃耳力过人,自然听见小厮说了什么,但他并未表露出来,只抬眼望向崔慎微,微微笑道:“发生了何事?”
崔慎微皱着眉头,冷声道:“姜明佩来了,想求见阿妤。”
他转头对小厮道:“将人轰走,我说过,往后姜家来人,一律不许他们进门,尤其不能让他们出现在小姐面前。”
裴肃却抬了抬手,薄声道:“慢着。”
“你以为将人轰走就万事大吉?这位姜大小姐,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前段时间我发觉有人跟踪,将其诱出城外,让临渊生擒了他。后来带回去审讯才知道,原来他是得了姜明佩的吩咐。”
“后来他再没回去,只怕姜明佩也猜得到是我将人杀了,在侯府里见着我,竟还能面不改色唤我一声七公子。你今次将人轰走了,难免他日她不会再寻着机会找过来——如今是崔宅,你又在府中,下一回若是在外头,而你恰巧没与姜妤一道呢?”
崔慎微闻言,迟疑了一会儿,对小厮改口道:“你去问一问小姐,愿不愿见她,若是不愿,便将人带过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小厮便来回话道:“小姐说将人带到花厅。”
他说完,裴肃便转身往外走。
崔慎微愣了愣,顾忌小厮在场,隐去称谓,低声问他:“您这是准备去哪儿?”
要出府不是这个方向啊。
裴肃淡淡道:“你就不想听听姜明佩会和姜妤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