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肃颔首,带她去到书房里,将悬挂在墙上的两枚荷包取下来,递给她。
裴绾捧着看了一会儿,感叹道:“堂嫂果然十分用心。我初学刺绣时,也绣得一塌糊涂,后来这些年也不曾懈怠,常常私下练习,却也绣不成这样。”
裴肃闻言,眼尾微弯,又道:“有些话当着孤的面说说便罢,出了这道门,你当知道分寸。”
他们如今还未下定,隔墙有耳,有些话若是传了出去,难免坏她闺誉。
裴绾轻声道了句是。
眼见天色不早,该去慈宁宫陪皇祖母听戏,她慌忙起身,临走前又小心地问:“那我下回,能去找她们玩儿吗?”
她觉得崔家两位姑娘,都很合她的眼缘。定然不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
裴肃沉吟片刻,温声道:“可。”
裴绾品性不坏,肚子里也没什么弯弯绕绕,倒是可以相交。
得了应许,裴绾这才高高兴兴地出了东宫。
在茶楼里她虽然信誓旦旦地和崔妤还有崔织鸳说下回去找她们玩,实则内心里也把不准,太子堂哥会不会应许她与未来堂嫂走得近。
她记性不好,但有些事却总也忘不了。
譬如七岁那年进宫赴宴,太子腰间配着一枚镂雕吉祥纹玉佩,那枚玉佩由邻国进贡,据说材质难得,又请了顶尖的玉雕大师才雕成这样一块玉佩,后来被皇上赏给太子。
皇子们俱皆十分艳羡,却都懂得克制,只是会忍不住悄悄偷看两眼。唯有宁王府的小世子年幼,又被家中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听旁人说稀奇,竟伸手去摸。
那时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太子立在月下,眼眸微垂,问他:“喜欢?”
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不及少年太子膝高的小世子笑着仰头:“要!要!”
一旁的乳娘还没来得及拉住小世子赔罪,他便已经在众人的注视下解了玉佩,弯唇笑道:“好啊,那赏你了。”
他说完,便松开手。
顷刻间,玉佩落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然后整座庭院里便开始乱成一团,宫人们纷纷跪倒在地,皇子们面色也倏然惊变,中间还夹杂着小世子的哭喊声与宁王夫妇道歉的声音……
从那时起,裴绾就知道,她与这位太子殿下,是堂兄妹,却也不仅仅是堂兄妹。
在燕地时,她可以随心所欲,但如今进了宫,她便要守规矩。
出东宫后,裴绾想起来太子堂哥说过的话,转过头对贴身婢女道:“你使人打听打听,明日崔家设宴,设的是什么宴?”
第56章 山贼
翌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时,姜妤便与兄长一同乘马车出了城。
她昨晚才知道,娘亲的衣冠冢竟就立在青昙山上。
“从前没寻着你们的下落, 我与父亲总是想着,万一你和母亲还幸存于世呢?直到后来他去了江北, 才知道原来母亲早已亡故了。”
“姜大人收敛了母亲的尸骸,将她葬在淮阴。父亲便想,还是在青昙山上为她立一座衣冠冢才好。因为母亲在时曾说过,待她去后, 她想葬在定京城外的山上。她幼时曾与外祖父在山中短暂住过一段时间, 那是她一生中最为欢愉肆意的时光。”
“后来父亲怕我们伤怀, 又想一个人待会儿, 所以在找到你之后的第二天夜里便独自上山,为母亲立了衣冠冢。”
马车上, 崔慎微将事情原委重与姜妤说了一遍。
他也没想到, 妹妹知道这事后, 一日也不愿多等,今早便想上山祭拜母亲。
姜妤望着他,轻声道:“哥哥再与我说说母亲的事吧。”
崔慎微听她这样说,眼里浮出淡淡的笑意:“母亲啊,从怀你的时候, 便一直念叨,千万要是个女儿。后来等你生下来,她可高兴坏了。”
姜妤抿了抿唇,眼尾微弯:“真的?”
“真的。”崔慎微认真道, 他语气不重,但面上神情却是十足地认真。
姜妤眨了眨眼, 眼眶里浮出一层水汽。
她转过头,掀开车帘往外望,片刻后又转回来,用绢帕轻拭眼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哑意:“外面风好大,真讨厌。”
前世至死,她方知自己不是魏婳亲生,今世重生,她不敢再渴求什么,只想安稳地离开姜家,却没想到,她之所愿,竟皆得偿。
她不仅离开了姜家,还有了疼爱自己的父兄,甚至她的母亲,也曾为她的到来十分欣喜。
崔慎微垂眼,心中酸涩。
是他们来得太迟了。若是再早些,阿妤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不想妹妹太伤神,他温声开口道:“父亲将母亲的衣冠冢立在青昙山上,还有一层原因。他总觉得,是因为母亲在冥冥之中保佑,才能让我们找到你。”
“去看过母亲后,我们便要快些回去了,再过半个时辰,宾客们就该到——”
他话未毕,马车忽然急急停下,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方才恢复平稳。
崔慎微皱眉,隔着车帘淡声问道:“发生何事?”
车夫咽了口口水,声音发紧:“公、公子……有人……有人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