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管得住嘴管不住心,况且底下人从来不将她们看在眼里,老实了一段时间后,便又故态复萌。
她记得那是个日头很好的春天,她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口渴了想唤丫鬟进屋斟茶,却在方要开口之际,听见小丫鬟们在窗下说着外头听来的闲话:
“听闻今日是谢家小姐的大喜之日,嫁的还是祝家这一辈里最出众的二公子,真好啊。”
“谢家小姐?谁啊?”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定京城里都快传疯了的那句‘生女当作谢如意’,你没听说过?”
“原来是她!她嫁给祝二公子,这难道不是很应当的事?这算什么好?”
“你懂什么?这位谢小姐,与她上头几位姐姐可不同,那几位是实打实的金枝玉叶,谢家嫡出,而她,虽则占了个嫡出的名头,但其实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庶女。后来姨娘早死,偏巧她那般好运,合了嫡母眼缘,从此被养在正院,而后才有了她如今的盛名。”
“原来竟是庶女!那能嫁到祝家,确是一番造化。”
“还说呢,什么叫做同人不同命,这便是了。里头那位,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姜家嫡出的二小姐,如今却病得都要死了也没人问津,谢家小姐呢,纵是庶出,往后那些正经嫡出的世家夫人们,见了她,不还得要低一头?”
那时候崔妤就躺在床上,默默听完了这些刀子一样的话。
她再度抬眼,望着那抹晴山蓝的身影。
心里忍不住想,原来那位就是谢小姐啊。
崔织鸳见她恍神,还以为她是在为谢如意等人的话伤心,顿时便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开口继续早先的话题:“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我呢,快说快说,今日收了这么多礼物,你最喜欢哪一件?”
崔妤笑了笑:“有些我还没看过,堂姐这个问题,我可答不上来。不过……”她带着崔织鸳进了揽月园,又去到厢房里,拿起妆台上的簪子转身递给她看,“这应当是我今日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
这支簪子看起来并不华贵,可是送这支簪子的人,同时也送了她许多珍奇的物件。
崔织鸳手里捏着簪子,眉心紧蹙,欲言又止许久,方才吞吞吐吐地开口问道:“阿妤……送你这支簪子的,是什么人?”
她揉了把脸,更直接地问道:“你认得这簪子上的花吗?”
崔妤歪了歪头:“送我簪子的,是一位朋友。至于这簪子上的花,是有什么别的含义吗?”
崔织鸳大惊:“你不知道?”
“这簪子上的花是合欢花啊,窗前夜合红丝丝,人生只合长相思。也对,你以前还小,肯定不知道,在定京有个风俗,凡是青年男女,若是有了心上人,便可折合欢以赠之,以表思慕之情,若是对方收下,便意味着她也有同样的心意。”
“送合欢簪,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崔妤轻声重复她的话:“……以表思慕之情?”
崔织鸳点头:“是啊。”
崔妤抿着唇,想起来裴肃说的那句“顺手买的”。
所以他送她这支簪子,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她想了一会儿,不敢再想,只是更加坚定了要和裴肃说清楚的想法。
就明天吧。
明天,她写信请哥哥带去给裴肃,约裴肃出来见面,然后和他说清楚。
第59章 礼数
可是没等到明天, 这天下午,崔妤又瞧见了裴肃。
宴散之后,她送走叔母与堂姐, 回到院里,便看见裴肃立在院墙下, 墙边花枝横斜,槐树浓绿的枝叶在他头顶交错,洒落斑驳的影子落到墙上,而他站在那里, 一袭玄色锦袍, 沉着晦暗, 如秋夜凝滞的江水, 危险而神秘。
直到他看见她,眉梢微挑, 还未说话, 眼里便先带出三分清淡的笑意。
他走向崔妤, 挑眉问道:“听说今日崔家设宴,风头盛极,不仅半个定京城里的权贵都来赴宴,甚至太子也送了重礼来?”
崔妤见着他,便不禁有些恍惚, 想起被自己压在妆匣最底下的合欢簪。
她迷惘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低声道了句是。
裴肃见她这样,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手笔惊着了, 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有些心软, 温声同她道:
“他虽出手大方,但却也不是对谁都这样,左右是他看得上你,才会如此。你安心收下便是,我听闻都是些珍奇的小玩意儿,你摆在屋子里,能看个新鲜,也是它们的造化。”
说完,他又不动声色地问道:“今日江将军是不是也来了?他可是朝中新贵,刚打了胜仗回来,一时之间风光无限,能来崔家,也是难得。他送了你什么?”
崔妤不知道他怎么问起这个,声音低低地道:“一匣葫芦。”
一匣葫芦?
裴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江照如今身份今非昔比,能送出手的葫芦,想必也不是普通葫芦。
他哼了一声,状似寻常般问道:“那你说,你是更喜欢江将军送的葫芦,还是太子送的那些珍奇玩意儿?”
姜妤眼睛眨了眨,轻声说道:“太子送的珍奇自然贵重,只是我这揽月园却简陋了些,更怕下人毛手毛脚磕碰了殿下的赏赐。是以若要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江将军送的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