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岑万峰又补充道:“我已与十三郎说好,过了盂兰盆会便到王氏的族学中授课。每月束脩五十二两银子,我留下二两,其余五十两用作抵借资,这样最多两年,就能还完借款。你放心,留下的二两我不用,我在王氏族学有吃有住也用不上,都给你,你愿收着还是拿来买零嘴都随你。”
邵秋实品了品岑万峰话里的意思:“因为给了邵山城的银两,所以你得到王氏做工抵债?”
“倒也不能算做工抵债,我在三贤书院是讲史,去王氏族学也是讲史,都是讲史,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岑万峰又是咳嗽一声,“只是这两年委屈你跟着我清苦一些,等还完了债,我的束脩就全给你,我一文不问你要,只需每月给我多加两碗鲜鱼汤,我爱喝。”
邵秋实豁然站起来:“回吧。”
岑万峰一愣,也跟着站起来,目光却看着桌上剩的酸梅汤:“不喝了吗?”
“不行吗?”邵秋实反问。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觉得我浪费?”
“没有,浪费也是我浪费,”岑万峰垂头丧气,“原是我的不是,点时该问问你,也免得剩了这么多。”
“嫌浪费就你喝了。”
“我喝?”
“不喝就回吧。”
“那我喝点?”岑万峰试探着坐下,试探着端起面前加蜜豆葡萄花生碎的酸梅汤喝了一口,顿时皱了整张脸,“太甜了,但别说,生津止渴,清凉解暑。”
“里面加了薄荷叶。”邵秋实重新坐下,继续吃没吃完的醪糟酒酿圆子。
岑万峰缓了缓,才明白邵秋实刚说要走是假装的,哄他也喝酸梅汤呢。明白过来的瞬间,岑万峰又笑得跟二傻子似的:“难怪喝起来这样凉爽,大热天从嘴巴一直凉爽到心窝。”
到底才相处短短一日,邵秋实没顶住岑万峰的傻劲,撇了撇嘴。
还是大儒呢,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明天我带你到徐家屯走走。”
“徐家屯?”岑万峰对太原府城里尚且不熟,自更是没听过徐家屯的,“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只管跟我去,到了就知道了。”
邵秋实嘴上不说,心里想着,借一千两银子也得你当牛做马地还两年?还每月二两二两地从牙缝里给她挤零嘴钱?非得让你知道知道,我邵秋实和也是有田有屋有佃户的地主婆。
打定主意,邵秋实吭哧吭哧地嚼着藕粉圆子,吃得更起劲了。
浑然忘记不过三个月前,自己还身无分文为一两银子绞尽脑汁,如今在傅府也不过拿着一两银子的月钱,一朝穷人乍富,竟瞧不起月入束脩五十二两的当世大儒来。
岑万峰却觉得可爱极了,看着邵秋实,傻劲从眼睛里溢出来。
“别看了,快吃。”
“好。”岑万峰也的确还是饿了,他带着邵秋实逛了一日,尽顾着邵秋实的嘴巴,却忘了自己的肚子。一口酸梅汤下肚才反应过来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当即舀着蜜豆花生碎送进嘴里。
第98章 他本没有女儿
邵秋实和岑万峰回傅府的时候已过落锁的时间,傅府却十分热闹。
邵秋实瞧着,倒有几分先前府里准备文会时候的样子。
“岑夫子岑娘子,你们回来啦,”于伟看见了邵秋实和岑万峰,十分热情的打招呼,“可用晚饭了?”
“用了,”邵秋实点头,顺口问道,“府里怎么这么热闹?”
“大老爷知道岑夫子和岑娘子的事情,高兴得不行,一直说这样高兴的事情,合该让所有人高兴高兴,让府里给你们准备认亲会呢,就在大后天,”于伟说到这里,假装失言的一捂嘴,冲邵秋实眨眼睛,“哦,大老爷说要给你们惊喜的,不让到处说,到时候你们可要装作惊喜的样子。”
邵秋实一愣。
偌大个傅府里漏得跟筛子似的,闹得这么大的动静,认亲会压根就不可能真的瞒住。反正瞒不住,于伟索性提前告知邵秋实,也免得她大惊之下,进退失据,反而闹了笑话。
却见邵秋实表情不对:“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小厨房还给你们留了饭菜,我给你热一热?”
以于伟对邵秋实的了解,觉得邵秋实若是表情不对,定然是饿了。
岑万峰却看清邵秋实眼中一闪而逝的愕然,连带从陈婆婆酸梅汤回来就一直噙在嘴角隐隐的笑都没了。
岑万峰心里明白,傅大老爷哪里就是单纯的认亲会?邵秋实压根就还没认他这个爹。
傅大老爷此举,为两人庆贺的真心只占一分,剩下九分都是要邵秋实在认亲会现场迫于形势,认他这个爹要认,不认他这个爹也要认,以此叫他承了傅府令他们父女团圆的情。
眼看着因为一天游玩终于有些松动的关系再次回到原点,对上邵秋实乌沉沉的双眼,岑万峰内心慌乱:“这不是我的主意,丫头,你信我。”
邵秋实并不回答,只垂下眼睑:“我先回屋了。”
邵秋实想的,却比岑万峰简单。
傅大老爷不一定就存了逼她就范的心思,只是在傅大老爷看来,能够从低下的贱籍摇身一变成为尊贵的大儒之女,邵秋实必是欢欣雀跃求之不得,绝不可能拒绝。
说不准还准备了什么当场交还身契脱离奴籍的余兴节目,以傅大老爷的糊涂,也不是干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