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秋实又是缄默。
“第二天就不得了了,大孙子挂了屋后的歪脖子树。”
挂了屋后的歪脖子树?邵秋实反应过来:“孩子上吊了?”
钱氏点头:“那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个读书人,自尊心强。小赵氏骂得多难听啊,骂老大一家子都是蛀虫是水蛭,骂他爹妈挖空心思地吸弟弟弟媳血汗,四舍五入就是给弟弟弟媳当儿子,他就给他二叔二婶当孙子,给他堂兄弟当儿子,他自尊心强,受不了这个。”
“人救回来了?”
“人是救回来了,”钱氏点头,“但这么一换位思考,三家对小赵氏都不满意。”
老二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田地,眼看着好不容易到了收成的季节,却因为深水灌溉减产。
老三丢了包子铺的活计,没了收入。
最惨还是老大家,一家子被骂得狗血淋头,儿子没书读,还差点死了。
能满意就有鬼了。
邵秋实忽然想起:“那钱呢?”
“什么钱?”钱氏反问。
“老大家拿出来的钱,本是要给自己孩子进学的,小赵氏让老三拿着去给老二的儿子进学,夫子不收孩子,自然也没有收学费,最后钱呢?”
“本说是老大媳妇去娘家借的,既然如今孩子上不了学,她便想将钱还回去。小赵氏非说是老大两口子的私房钱,得交公账,公账,自然就是她手里捏着。”
邵秋实一时缄默,得,更满意不了了。
邵秋实心念一动:“不能是三家看她不顺眼,合起伙来……”
“不不不,”钱氏连忙否认,“那当然不能,杀人,还是杀生身之母,你当是宰鸡呢?”
“那她是怎么死的?”
“前几天,她忽然醒悟了,发觉自己之所以诸事不顺,是因为将这些孩子当了自己孩子?”
“什么?”邵秋实竟一时没有听懂。
“孩子对她满意不了,面上自然显出来点,她就觉得几个孩子都不孝。然后她想着自己虽然穿过来,但她是魂穿,什么老大老二老三孙子孙女都是肉身的子孙,跟她没关系,孝顺也就罢了,不孝顺,她还上赶着给这些人当母亲当奶奶,就是圣母白莲花绝世大冤种。”
邵秋实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所以?”
“她把孩子全赶出去,说是让他们分家单过,自己一个人守着老屋。大晚上起夜磕破了头没人发现,晾了一夜,失血而亡。”
第353章 狗脾气的钱氏
死得草率,冷不防的邵秋实还有些恍惚。
恍惚是好几年前,还在牛魔城里,听沈青庭讲故事。
最后,钱氏说出自己的结论:“人哪,自己当孩子的时候,说对长辈千依百顺是愚孝,是封建糟粕。轮到自己,却容不得别人说一句跟自己意见不一样的话。不仅仅是子孙夫妻,就连对朋友都是这样,自己双标,还动不动就给别人扣三观不正的帽子,以此得出三观不合的结论。”
邵秋实垂眸,又开始削柿子皮:“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钱氏仍是没有直接说,而是左右逡巡:“你来这儿马上就三年了吧?”
“翻了年,正月,”邵秋实点头,“就三年了。”
“守孝三年,我知道你跟你爹的关系,肯定是打定主意要守满三年的,”说到这里,钱氏顿了顿,撩着眼皮子瞄了邵秋实一眼,“两年多都守了,再怎么坚持也就最后几个月了。”
将最后一个削好的青柿子放进盆里,接下来需要焯水,然后才能用线穿起来晾在廊下风干。
邵秋实拍了拍手上沾的柿子皮,作势要站起来:“再不说,我可就不听了。”
“说,”钱氏忙拉住邵秋实,“我说。”
“说吧。”
“你原先拿了几块破木板,随便搭了这么个冬天不经风夏天不经雨的破房子就住了,说是守孝,守孝就该吃糠咽菜戴麻穿屐。你姨母一直念叨,等你出了孝期,就给屋子重新修一修,大修。宽敞明亮的大房子,修祠堂,比唐家村的祠堂还大的那种,里面就供你爹一个人的牌位。”
邵秋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钱氏。
钱氏巴巴地瞅着邵秋实,等了等,没等到邵秋实发话,叹了一口气,终于把话说白了:“你看看你能不能提前修,不是叫你提前出孝期,就是提前修房子,那房子要修好久呢,等修好了,也差不多明年了。过了正月出了孝期,住进去时间刚刚好。”
“得请村里人帮着修吧?”邵秋实问。
钱氏怔了怔,反应过来的时候恨恨地拍了邵秋实一巴掌,蹭一下站起来:“你早听出来了,让我在这里唱独角戏,你就是故意的,想看我抠脚。从良,亏你名字叫从良,太不是东西了。”
邵秋实认识钱氏两年多,也是见识了她倒打一耙的本事的。
但挨了一巴掌,邵秋实还是惊了:“你求着我办事,自己话说了半天说不明白,我猜出来怎么了?我猜出来是我的本事。就能改变你拐弯抹角说了半天说不明白的事情了?你凭什么打我?你还骂我!”
钱氏顿时蔫了,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钱氏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邵秋实不说话。
钱氏等了等,又炸了:“说句没关系你能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