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星河停住了脚步,低头看向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他心中微塞,松开了手。
大约因为最近碰壁太多,陈斯远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见穆星河又要挪动脚步,才说道:“我……我听说你哥哥一直婚事艰难,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们用养育之恩……”
“够了!”他的话让穆星河瞬间失去了耐心,心中升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虽然我没有义务跟你解释什么,但我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诋毁额吉和哥哥。我的命是哥哥救的,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相依为命,彼此之间的感情你又怎么会懂?不要多管闲事了!”
“可你的学业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陈斯远犹不甘心。
穆星河不耐烦地扔下一句:“那你去举报我吧。”说完,便提步离去。走了几步,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停了下来,转头又走了回来,问道:“你昨天怎么没有回来?”
如果昨晚他宿在了她家,必然会和哥哥一个毡包,他这种心境,难保不会对哥哥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陈斯远下意识回道:“下暴雨了,我被拦在了路上……”说到这里,他有些不自在,他在草原上迷了路,是阿木尔带他走出来的。
“你怎么走出来的?”穆星河果然发现了关键点,下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以他的骑术,和对草原的适应程度,是很难自己走出来的。
陈斯远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回道:“你哥哥找到了我……带我去了一家牧民的毡包。”
穆星河心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急切问道:“那我哥哥呢?没留下来吗?”她太了解阿木尔的脾气了,有陈斯远在,他不会一起留下来的。
“他……连夜回去了……”陈斯远见她着急,才发觉有些事可能被他忽略掉了。
“你怎么能这样?”穆星河急怒交加,“你知不知道草原的暴风雨有多可怕?还是晚上,你竟然让他回去了?”
穆星河忧心如焚,已经没有功夫再跟他纠缠,快步往街边的马桩走去,那里拴着她的马。她在马镫上一蹬,便上了马,陈斯远意识到不妥当,也有些担心阿木尔,便跟了上来,想解释什么。
穆星河从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我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试图干涉。也不必拿穆家来压我,我不是他们家亲生的,我是国家的孩子。”说完,便“咄”一声,打马而去。
陈斯远茫然地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身影,喃喃自语:“什么是国家的孩子?”
方才二人起了争执,吉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此刻听到他的问话,硬着头皮回道:“就是之前三年困难时期,上海还有周边一些地区,出现了很多孤儿,实在养不活,内蒙古便接了一些过来,分配给各地的居民和牧民收养了。”
“所以,穆星河也是其中一个吗?”陈斯远转了头,怔怔地问道。
吉仁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她原先是隔壁公社的。”
穆星河是他们公社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在本地小有名气,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她的身世,但大多数人只知道她的父母意外身亡,孟和又收养了她。至于之前是什么情况,除了相关人员,并没有多少人清楚,但她既然这样说,就不是无的放矢。
吉仁心里已经相信,只是他做事一向谨慎,自不会告诉陈斯远自己的结论。
陈斯远一时默然,许久,他又问道:“草原的晚上很危险吗?”
“平常倒还好,”吉仁解释道,“如果下暴雨,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果长时间找不到地方避雨,很容易冻伤,甚至……冻死。”
他心里其实也有点不满陈斯远的轻率,阿木尔为什么非要去他,不就是怕他在草原出事,可他却毫无所觉,竟让阿木尔连夜走了。
……………………
穆星河催着马,一刻不停,往家里疾奔而去。
孟和正在清理毡包旁的积水,听见马蹄声,循声望去,见是女儿回来了,脸上便泛起一丝笑。还没等她说什么,穆星河便下了马,连马绊都来不及绊,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问她道:“哥哥呢?”
孟和见她这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打鼓,忙回道:“赶着马群出去了,出什么事了?”
穆星河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说道:“昨天晚上下大雨,哥哥是不是出去了?”
“是啊,回来都半夜了。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也不说。”孟和想起来,忍不住跟女儿抱怨,“现在真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没事吧?”
“回来浑身湿透了,倒没什么事,还有精神去放他的马呢。”
穆星河听了,一直吊着的心稍稍落了下来,但非要去看他一眼才放心,便又翻身上了马。
孟和见她又要走,有些着急:“怎么又要走了?”
穆星河扔下一句“我去找哥哥”,便扬起马鞭,一阵风般走了。
她来去匆匆,孟和不解其意,禁不住摇摇头,叹道:“这些孩子,我真是越来愈看不懂了……”
穆星河在旷野中一路寻找,草原虽大,但平常牧民活动的区域也都是有限的,不会离营盘太远。
她跑了几个地方,终于看见前方有一小撮骏马,散落在草地上吃草,旁边坐着一个竹青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