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时你还不认识我,我自认也没得罪你,你却亲手将我推入地狱,地狱十八层,现在你在哪层?”
许青窈和旺儿相继起身离去,薄青城终于将头从那散乱的长发中抬起,露出深深笑意。
他从背后揪出细小的白蛇,这蛇趁着许青窈和他说话的时候,竟然想暗袭他,已经被他给掐死了。
“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畜牲,只可惜不能和你的主人团聚了。”
薄青城随手将蛇一扔,落在角落里蹲伏着的猫爪下,“好奴才,赏你的。”
第67章
薄青城的商业会馆离薄府不远。
趁着街上还没什么人, 许青窈早早乘轿就到了,先叫旺儿把总分店账簿都拿过来。
没想到, 帐房先生也跟着过来了, 那是个庞眉皓发的老人,鼻尖上挎一副厚重的玳瑁眼镜,乌木算盘用红绳串了, 嘀哩哒啦地掉在胸前,身后跟着两个穿青布褂的小僮,大约是账房学徒。
许青窈一看, 薄青城果然把账房换成了自己的人,从前公爹手底下几个干活的她都知道, 这几个她却不认得。
这会儿小老头把算盘啪地一声排在桌上,语气冷淡地道:“大少奶奶有什么要吩咐的?”
听见这一声“大少奶奶”, 许青窈心里就明白过来, 人家这是不认她这个掌柜。
不过也算不得什么, 薄青城在这盘棋局上耕耘多年, 空降一个她, 无名无份就来摄了政, 任谁心里都有气。
许青窈翻了几下账本,抬头柔声笑道:“老先生,您这记账方式倒十分新颖。”
千穿万穿, 马屁不穿, 戴上高帽,老帐房显然得意起来, “这叫作‘龙门账’, 闽粤商户早就用上这法子了,江南自诩富甲天下, 却还在老掉牙的账本里打转。”
人果然是薄青城打沿海抽来的,看来她猜得没错。
又翻了几笔簿子,面上附和微笑道:“我们这里从前都用‘三脚账’,确实太繁琐。”
老人有点惊讶了,“你懂看账?”
许青窈说:“从前老爷还在的时候,家里采买和庄子上的产业都是我管。”
“哦。”老人不咸不淡地回应,尾音拉得有些长。后面的两个小僮对视一眼,知道这已经算得是师父的褒扬了。
“您能教教我这个帐怎么看吗?”许青窈起身为老帐房倒了杯热茶。
老人看了一眼那热气缭绕的茶水,道:“我不喝茶。”
许青窈心里一紧,又听见说:“这账倒也没什么难的,我只讲一遍,你听好了,龙门账,分为四部分,‘进’、‘缴’、‘存’、‘该’,进缴录和存该录是双轨计算盈亏,称为‘合龙门’。”
许青窈听明白了,说:“‘进’就是各项收入,‘缴’则是各种支出,‘存’则指各项资产,‘该’就相当于负债,只需‘进’‘缴’之差等于‘存’‘该’之差,便可以核对全部账目的正误。”
老账房的眼睛亮了亮,聪明人他是不讨厌的。
“正是如此。”
许青窈道一声多谢,便坐到一边开始翻账簿。
这龙门帐说起来简单,看起来却并不容易,没想到,这位大少奶奶这么快就能上手。
老帐房心里有些意外,随口说了两个学徒几句,细致地教他们点账,屏风后,许青窈的算盘也响个不停。
大约两个时辰过后,许青窈出来了。
这些账都是今年自公爹没了才添的,因此看着并不怎么费劲,不过,有的地方还真出乎她的意料,譬如,茶叶和丝绸两项,进账几个月就超老爷从前一年的经营,看来薄青城的经销渠道还真不少。
“老先生这帐做得是尽善尽美,只是有些地方还不全。”
那两个学徒表情古怪,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着老爷子的面指点账目,从前就连二爷平日里查账也是毕恭毕敬,因此都愣住了,静等着看下文。
果然,老帐房眼镜背后那两只细缝眼睛,眯得更深,“嗯?”身子朝后一仰,“那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全。”
许青窈说:“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您给我的总共是这么些,薄家大房名下的商号——粮食茶叶棉布丝绸药材玉石,这些都有,二爷名下的鹤鸣楼长盛坊,也在其中,可是最关键的进项,您没给我。”
“你且说说?”
“您看这本,丝绸棉布的两项的栈租明显有问题。”茶叶和粮食也有问题,但她没说,总要给人留点退路不是?
“哪里有问题?”
“棉布怎么可能和丝绸的栈租一个样?丝绸栈租一向价高,四月收丝入库,薄青城又在扩大经营,今年蚕丝丰收,市面上库房紧俏,怎么着栈租也不会和去年一个样,棉布就更可疑了,去年库里的棉布早罄了,今年的棉花到现在都没来,怎么就有栈租支出了。”
除非是为了平账填的,她随手一翻,倒还真的猜中了,许青窈心里想,恐怕是这位南粤来的老人不明白中原棉布的经销路数,本地只纺棉不收棉,就算来了棉花,也不可能交栈租,那都是那帮北方商人该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