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嫂嫂, 你知道二哥在哪儿吗?”薄素素似乎瘦得脱了形,连声音也不似从前娇柔。
许青窈觉得奇怪, 难道有关薄青城暗室之事, 家里人都被蒙在鼓里?他们从没听过他毒发时的痛叫吗?还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细想起来,时雨园在后花园,确实离她的南风苑近, 离春禧堂倒远些,地下室位置错综复杂,十分隐蔽, 因而相当隔音。
为免节外生枝,她便没有回应, 正想着该怎样回答,幸好一旁的管事旺儿上来解围, 说:“二爷去外地忙生意上的事了, 小姐有什么要紧事, 也只能等二爷回来了。”
看薄素素脸上一闪而过的纠结痛苦, 许青窈心中立时便有了数, “你找你二哥是为了薛汍的事吧?”
薄素素垂着眼, 神态黯然。
默了半晌,躬身朝她纳了个万福,“恭喜嫂嫂成当家人。”转身便要走。
“薛汍的手臂不是你二哥砍的。”许青窈在后面喊。
薄素素顿了一下。
“你知道薛汍是左利手吗?”许青窈扬声。
薄素素没有回头。
只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越跑越快。
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不是她想要的, 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的长兄,一个是她的年少慕艾, 却都在不遗余力地算计对方, 甚至以她为筹码,力图谋求利益最大化, 仿佛家中女人的爱恨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许青窈摇了摇头,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她只觉得一阵悲凉。
终于将生意上的事安排妥当,她想着节气虽然已过,还是得给大家某些福利来好,家里这几年总是不顺,也得添些喜气,年龄上去的丫鬟婆子该放的都放一放,天井阑干旧了的地方也都要重新修缮,后花园里的草木品种也都该请匠人来调理了。
薄青城做生意是把好手,手里进项不少,内宅上他却不操心,虽然吃用并不亏待,到底许多小事不周全,什么胭脂水粉花儿珠儿的采买,全都被断了,相应的经费都被加在了伙食上,私下里,连小丫鬟们都叫屈,人吃胖了,衣服又没添新的,一个个膀子腿都紧绷在那窄巴巴的布料里,看着像是那等吝啬的地主老财家才能做出来的事,简直拿不到台面上。
因此,她现在心里惦记着,第一要紧就是赶紧给大家涨月例银子;二则是除旧换新,请外头裁缝来,不论男女老少,每人做四季新衣服;三则是排出班来,赶紧给下人们轮流放亲假,前头老爷葬礼,大家都忙得够呛。将心比心,谁在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亲眷,绷的久了,心里有怨言,做事也提不起劲,要真因此惹出大祸,那才叫得不偿失。
把事情当即吩咐下去,一时府上众人眉开眼笑,连传令的小丫头都比平常跑得快些。
不远处,放鹤亭上传来清亮的女声,像是在唱歌。
“货郎儿,背着柜子遥街串,鼓儿摇得欢。
生意虽小,件件都全。
喊一声杂色带子花红线,博山琉璃簪。
红绿梭布,杭州绒纂,玛瑙小耳圈。
有的是:木梳墨篦,白铜顶指,上鞋锥子,时样高底梅花瓣,并州柳叶剪。”①
旁边的小孩子拍着手笑,“孃孃再唱一段吧,我想听风车拨浪鼓,花篮小葫芦!”
许青窈走过去,见是说书女先儿王小玉,正领着二房嫡孙薄停瑜在亭子里玩儿呢,大约是小孩子长得快,身上的襕衣和灯笼小绔都有些紧窄,便显得局促。
许青窈抱起小孩,看着那双遗传自薄家人修长的冷眼,现在还没有锋芒露出,所以反倒显得精致可爱,“停瑜,婶婶给你买新衣服好吗?”
垂花门后面响起一道冷厉的声音,“停瑜,叫你在书房习字,怎么又跑出来了!”
来者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青妇人,穿一件家常水田衣,脑后梳一个包髻,别着银扁方,宽阔光洁的额头上勒着深蓝色抹额,耳上只有两个朴素的银环。
小孩子赶忙挣脱许青窈,从她怀里遛下来,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站好,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茫然无措地盯着自己的母亲瞧。
沈韵秋手里捏着把戒尺,打磨得水光溜滑,“过来!”
小停瑜本能地往后缩,踩在许青窈的鞋尖上。
那是一双杏色云头履,鞋头镶着浓密的鹅黄流苏,做工别致,云锦的用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这是许青窈才蹬上的新鞋。
许青窈倒不怎么心疼鞋,只怕小孩挨打,遭这么一踩,便顺势把小孩护在怀里,笑着打圆场,“弟妹,停瑜还小呢,小孩贪玩也是有的,今天太阳又好,你瞧,连我都想出来走走了。”
沈韵秋的目光本来在她的鞋尖上搁着呢,闻言抬头,眼神更冷,口里只叫自己儿子,“停瑜,素日母亲是怎么教你规矩的?”
小孩很小步地走过去,嘴角带了一点哭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儿子知错了,请母亲责罚。”
许青窈还要说话,王小玉却起身了,径直来到沈韵秋面前,那双盲眼里空无一物,却无端瘆人,只见她噗通跪下去了,“三少奶奶别动怒,是我把小少爷带到此地来玩耍的,您要罚便罚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