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薄脂虎作出恍然状。
薄今墨见这位小四叔性格憨直,全然不似他那位二哥般阴险,便油然而生出几分好感。
“四叔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我娘想请你过去吃一顿饭,自打你回来,家里还没给你办过接风宴呢。”
“接风宴?”
薄脂虎垂下眼睛,用力地嗯了一声,薄今墨看他神态古怪,不禁犹豫了,多问一句:“现在就走?”
如果是现在就走,那必然不是普通的家宴,而是一场鸿门宴了。
薄脂虎这时心里未免埋怨起自己母亲,明明就是想叫人家过去给众小姐亮相挑选东床快婿,非说成是接风洗尘的家宴,这不是叫他扯谎骗人吗?
春禧堂的巧姨娘打了个喷嚏,看着窗外穿行游冶的诸多闺秀,心里怪罪起薄青城,人家那孩子年龄也不大,怎么就急着要给娶媳妇了,还求到她这里来,叫她难做人。
薄青城在时雨园里练功,连着几声喷嚏震得手头的剑都拿不住,抬头望天,到底是个好天气——看来还是自己身子太虚。
薄今墨见薄脂虎神色纠结,心里有了数,再加上徐伯在廊下朝他妩媚地晃纱巾,是个桃粉色,心底便当即洞如明火。
看着这位小四叔懵懂,心里不禁生出一点坏,手脚一抖,噗通倒在地上直抽抽,薄脂虎果然吓坏了,大叫着来人。
薄今墨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小四叔,我这是痫证,没吓到你吧?”
薄脂虎愣怔着点头,“有点吓到了。”
薄今墨转身偷笑,送走薄脂虎,又断断续续笑了好久,一直到晚上。
第87章
正午艳阳高照, 淮安城四方街上人潮熙攘,车马如流, 简陋的茶坊前, 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油布马车。
青布帷掀开,一个紫衣青年下来,走进茶铺, 落座时羊脂白玉佩在腰间荡了两荡。
“这是你要的东西。”少年两指轻推,将厚厚的叠纸递至紫衣人面前。
桌上是一叠银票,若凑近细看, 数目足以令这个小茶铺甚至是门前经过的任何一人咂舌。
“恒昌记掌柜果然慷慨。”紫衣人说着,将银票揣入怀中。
一个月前, 他曾向扬州当地的一家账庄借贷十万两,因为数目太大, 无人敢应。
账庄比钱庄历史更悠久, 是专做借贷生意, 他开口的这一家, 更是扬州当地的大户, 他堂堂新科进士, 没想到在江南的生意场上竟然如此不值钱,当场愤而离去,后来还是经人介绍, 说是淮安有一家钱庄, 分号遍涉南北,架本雄厚, 便转求到恒昌记门下, 消息送到薄今墨手上,当即拍板, 只是说银钱调动需要时间,两人约定在今日见面。
“想不到恒昌记背后的掌柜如此年少。”
“只是替他人打理钱财罢了。”
薄今墨说完笑问:“你呢?”当然,只是一个试探,无论对方回不回答,他都清楚地知道他的底细。
紫衣人笑道:“我也是为人跑腿而已。”这话就是有意透露些什么了。
听出还有深谈的可能,薄今墨却不再说话。
那人反而好奇,道:“你不问我这钱的用途?”
“要是来个人贷钱我就问,那这嘴皮子早晚都得磨没了。”
紫衣人微微一笑,显然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眼神颇有深意,“不瞒你说,我是翰林院的学生,我的老师这次也在淮安,他老人家想要见你。”
薄今墨欣然应下,于是会见的地方从茶坊改至酒楼。
只是没想到是鹤鸣楼。
薄今墨几次张口想提,却见对方已经定好雅间,临时生变,恐叫对方起疑,更得不偿失,终于还是噤声跟上。
见各处忙碌中井然有序,并不见那道令人畏憎的身影,遂暂时放下心来。
话说也是巧合,薄青城这日不在常待的账台,却是在庖房。
只因那京里的九千岁大寿,将要在江西老家设宴,听说了鹤鸣楼酒水的盛名,便点名要此物供应,顺便还点了楼里的几道名菜,薄青城之前为了搭上宫里这条线,从蜀地搞的一批软楠被山匪给弄掉了,引得阉人大怒,薄青城也自以为前功尽弃,没想到竟然还有转机,这回得了这样的机会,哪有不尽心的,当即来了鹤鸣楼,着手为江西赴宴做准备。
旺儿从门口进来,附在薄青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薄青城神色一变,唇边勾起深深笑意,“是吗?”
“他倒是胆肥。”
因为鹤鸣楼的雅间隔音极好,所以当地官吏豪商都喜来此议事,只是少有人知道,在每一雅间的背后,都设有逼仄隔间,专门用来探听消息。
此时薄青城便躲在此间,只听里面的人正在说话,嗓音低沉,不怒自威。
“确实,把甲役力役杂役各项合并,汇入田赋,在夏秋两税中一齐征收,有利于减少底下人巧立名目、中饱私囊……老夫也思虑此事已久,只是这样一来,必得清丈土地,阻力势必极大,历数各朝涉及税制改革,朝野无不波澜四起,能善始善终者百无其一。”
少年嗓音清越,“虽如此,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以大人经天纬地之才,何愁不能推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