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愚到现在还不好吗?一天吃几顿药,什么人在给看, 要不要我托我爹从京城里给找位御医来?”
徐伯听见贺昳说要找他爹帮忙,眼中晦暗一闪而过, 同时恭敬地拜下腰去, 肃声道:“感谢贺小公子美意, 然而劳驾令尊就不必了, 现在给少主看诊的郎中是大少奶奶找来的, 也很好, 少主当时危在旦夕,起码现在性命无忧,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还得看少主自己的造化。”
贺昳哂笑一声, “看造化?造化只会弄人罢了。”
徐伯垂着头,站在阴影之中辨不清神色。
“谁成想, 到头来第一个捅破篓子的, 竟然是薄家的疯老太太,”贺昳说着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不禁大怒道:“可惜,那个疯妇竟然跑了,叫济愚白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听到“无妄之灾”四个字,徐伯叹了口气,大有“现在说这些也是无济于事,如今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盼着老天有眼,让少主能早日醒来。”
贺昳又朝里屋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股痛心疾首的表情,道:“倘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您老人家尽管向我开口,近日县衙公务繁忙,好不容易腾出空来,我就先回去了。”
“慢走。”
许青窈见两人身影远去,猜测绿衣男子便是薄今墨那个书院里的师兄,现在是山阳县令,听说是京城来的,国公老爷最宠爱的小儿子,既然如此,为什么徐伯不肯叫他帮忙,京中地广物博能人辈出,到底法子多些,徐伯一向对自家主人忠心耿耿,人也不是个古板迂腐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倒表现得如此谨慎疏离?
难不成薄今墨和他这位师兄的关系,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要好?
压下满腹狐疑,她进了内室。
忽然想起那只白猫好日子没见了,四处打量,连根猫毛都没有,心下生出怪异,仿佛自薄今墨受伤,那猫也跑得没边儿了。
转过水墨屏风,榻上的少年还在昏睡之中,许青窈过去为他掖了掖被角,现在入了秋,天气转凉,夜里应当换一床厚些的被子才是。
“日日人参鹿茸进补着,怎么脸色反倒愈发苍白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的锁骨下方有一颗小红痣,许青窈低声喃喃,从前怎么好像没有见过,轻轻碰了一下。
床上那人眼睫微微颤动,正当时,门外有人进来,许青窈转过身。
光影被竹篾帘带得晃荡,地上水波样的横纹明明灭灭,徐伯站在门口,笑得有些不大自然,“大少奶奶,您怎么来了,也不……打一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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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督大人叫我来,是想比试箭法?”
秋日的原野平阔,一望无际。
薄青城看着眼前人,射箭还披着斗篷,实在奇怪,前几日淮安有雨,他作此装束也便罢了,今日秋阳和煦,万里无云,如此云遮雾罩,琵琶半抱,倒像是有心遮掩些什么。
“除此之外,你以为是做什么?”斗篷下的人极为随意地伸出手,一旁小太监自托盘上取下鹿骨扳指,为他戴至拇指指节处。
“我以为只是散步而已。”薄青城一本正经答。
“在靶场散步?”斗篷下的人怪笑了两声,张臂挽弓,不同于谈笑时的漫不经心,动作果断而狠厉。
风声破开,羽箭直入靶心。
薄青城当即拊掌大赞道,“好箭法!”
那人将弓递给身后随侍,似乎是无心再显露身手。
“近日听闻提督大人为漕务夙夜劳累,以致于形销骨立,今日一见,果真憔悴不少,只是想不到,重负之下,大人水准依旧,弓如满月,没石饮羽,当真叫薄某佩服。”
薄青城这话说得模糊,表面恭维无度,深究起来,里面却含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这位宫里来的贵人不知听没听明白,也不同他计较,只是抬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薄大人请。”
一声“大人”,叫薄青城心里生出些怪异来,他因为不能考科举,船厂提举的位子来路又相当不正,这会儿被这两个字一刺,心里的隐痛发作,多亏商海浮沉多年,才勉强稳得住一张脸。
心底的戾气传到箭镞上,遭殃的就是靶板了,挽弓,张弦,瞄准,脱——
铿然声过后,一支墨羽箭正中圆心,前面插靶的箭被震在地上,白羽沾了土,显得有点孤零零的。
“薄大人百步穿杨,膂力了得,崔某甘拜下风。”
这次说的不是“咱家”,而是“崔某”,“崔”是这位提督太监的姓,他这么自称,让薄青城有些意外,当然,是带着欣喜的那种意外,这说明他的“莽撞”之举,起了效果。
远远地有两个小太监走来,身后各自牵着两匹马,一红一黑,快走到跟前的时候,斗篷里的人上前,牵过那匹红马,笑道:“听闻薄大人手中有不少良驹,我手底下虽是驽马,却也勉强能舍命陪君子,今日不如你我来赛一趟?”
说着手指远处的小山头,“就以对面山丘为终点。”
“既然如此,”薄青城拱手一揖,眼里斗志熊熊,黑瞳中有如火焰跳跃,“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