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修长冰凉的大手在她的下颌磋磨,“你的小二叔将你卖给了我,你不怨?”
“怨谁?他还是你?”
对方轻笑一声,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过分无稽。
想起之前那幕,许青窈一阵眩晕,极力佯装镇定,若无其事道:“我应该谢谢他。”
“这么说,你好像对他无意?”
许青窈听了这话,心下愈发奇怪,一个外地的大官,初来乍到淮安,问旁人家的私事干什么,而且还是什么“有意无意”这种莫名其妙的酸话,这像是一个大权在握的男人该问的吗?更不要说这人还是个太监。就算是听了外面的传言,打算查一查合作对象的底细,这会儿审的也该是事的真假,哪有问这个的。
面对这种不知所以的问题,她的回答自然也是模棱两可,“传闻捕风捉影而已。”
对面不说话了,然而却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像是立在床边的一尊冰冷雕塑。
许青窈心里打起鼓来,都说太监因身子上的毛病,心性残佞古怪,该不会是她的贸然之举激怒了他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后怕,身体往后仰了些,双手紧紧抓住身子底下的被褥。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还是被他察觉,“你好像很紧张。”他握住她的手,将它们从已经被抓皱的床单中解救出来。
“手都湿了。”
他说完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块帕子来,替她将手心和手指都擦拭干净。
那种冰凉的绸缎质感,像被一条蛇信子,舔过她的掌心。
这人伸手来解她的衣襟,她本能地躲闪,继而又不动,她是下定了决心的。
可是解到最后一颗纽结,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抗拒起来。
被她乱晃的腿踢到,眼前的男人停下动作,带着喟叹的轻笑在黑暗里异常刺耳,“不怕?这就是你说的‘不怕’?”
“是不是以为我们这样的人,拿女人没法子?”尾音有些重,语气因为轻佻,反而更危险。
许青窈知道这话已经透露出一种十分险峻的处境。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她又能怎么做?为免坦诚相见让彼此都下不来台,许青窈急中生智,试图引用一段佛经上的内容来金蝉脱壳。
“《楼炭正法经》中有一段说,天人相交有五重境界,第一重的忉利天,男女形交,同于世人;第二重,是夜摩天,喜相持抱;第三重是兜率天,意嬉笑语;第四重是化乐天,共相瞻视,不待笑语;第五重,叫作他化自在天,但闻语声,或闻香气,即为究竟,不待瞻视。”
许青窈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尤为清冽,“由此可见,男女之情,只聚焦在脐下那几两肉上,真是下等境界了,一味地沉溺于此,反倒不如清心寡欲,利人利己。”
“照你这么说,我们太监倒是自在天中的高人了?”
虽然是反问,然而人已经仰倒在了榻上,是放松的表现,语气也很愉悦。
“别的不敢说,大人定然是。”
男人趴在堆叠的锦衾上闷声笑,“我在官场见过不少谄媚之徒,被女子奉承却还是第一次。”
许青窈跪坐在榻上,行了个礼,“荣幸之至。”
对方笑道:“你很古怪。”
“你刚才先搂我脖子,作出同我亲昵的姿势,事到临头,又说什么‘夜摩天、自在天’,想叫我知难而退,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见她长久地不说话,对方又说:“难不成你自己也没想明白?”
“我……”许青窈犹豫了,她试图给自己编造一套合理的说辞。
“等你想明白,再告诉我。”男人说完,就这么拉开锦被,兜头睡下了。
许青窈愣了半天,直到听见身畔的呼吸声起伏,才大梦初醒一般,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床上竟然躺着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男人,而且还是传说中的太监。
几天来,她都被那顶朴实无华的轿子接来送去,在总督府和薄府之间来回穿梭,可是从来没有见到过正主,没想到,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不是说要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清高吗,怎么又功亏一篑,徒劳而返了?想到此处,她不禁有些自责,开始懊悔起那番有关《楼炭正法经》的高论。
对方已经酣然入梦,说什么也没用,好的是,自己终于见到这次漕粮海运的负责人,虽然还没涉入这场惊天大局,然而,她已经嗅到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世人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可知,有多少人想接近权力的中枢而不能,不枉她以己作饵,躬身入局。已经成功迈出第一步,至于后面的是非成败,还须从长计议,她或许需要勇气,却从不缺乏耐心。
第111章
黑暗的屋里点起一盏灯, 榻上少年的脸苍白,俊秀, 透着股死尸般的阴冷。
“薄今墨, 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薄青城站在床头,玄色大氅在灯下如同鹰翼。
“好一招苦肉计!”薄青城冷笑。
“只是你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自以为装作奄奄一息的样子, 就能置身事外,保全你手下漕帮弟兄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是做梦!假如你还有点良心, 就别躺着当缩头乌龟,莫要等到我大军拔营, 届时各省漕丁一呼百应,势如破竹, 打上京城, 战后兄弟们从龙之功加身, 而你这个漕帮帮主, 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