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上的人探出半个脑袋,懒懒看她一眼,“崔公公呀,早走了!”
走了?许青窈面色苍白,问:“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那门子冷笑一声,轻鄙道:“大人们的事,能轮到你过问?”
许青窈早知道这些门下走狗最会拿腔作势,从袖中掏出备好的银两,“还请您行个方便。”
那门子收下银两,放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这才眯着眼睛道:“实话告诉你,崔公公回京了。”
“回京?”这是许青窈没有想到的,现在怎么会是回京的良机?起码得等到这一批漕船顺利抵达北直沽才对。
难不成,是海上的船队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重新上了轿,心想:人走茶凉,原是世间真理。看着这些人一改从前的谄媚之态,向她露出獠牙的样子,她心里只觉十分好笑。
过了巷子转角,一个小太监跑上来,声称要见许青窈,许青窈心里奇怪,却还是叫轿夫停脚。
那人得了诺,上前来,许青窈掀开轿帘,二人目光迎面相遇。
看见对面的第一眼,她就认出这位是曾经在总督府伺候的小侍宦,上次就是他在雨地里打着伞迎接她,她则把伞让给了他,回头在轿中取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一把,她现在还记得那时透过雨幕,看到的那双惊奇发光的眼睛。
“夫人,我知道您在找主父。”小太监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亮。
“你知道提督的下落?”
“他去了蜀地。”果然,他并没有回京。
但是,这个地点——蜀地?
她想起从前和薄青城去的那一回……
这时,后背忽然一阵灼烧,脊骨刺痛,几乎使她倾身而倒,勉力支撑坐住。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小太监腼腆地笑了一下,跑开了。
许青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收回视线,喃喃道:“蜀地……”
对了,方才云娘说,薄今墨也去了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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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在薄府门口落停,听见外面人声如沸,似乎在抗议什么,她的心内隐约不安,甫一下轿,就有大片人围上来。
“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就是这个女人,和太监私通,败坏我薄家门楣!”
那一群戴襥头穿长衫的儒生和老爷,她都认得,全是薄氏族人,五花大绑下,她被押到祠堂。
窗外就是那口吃人的水塘。
深秋的水塘泛着森森寒意,她忽然想起年初的春天,那一夜,她差点被沉塘,后面一波三折,阴差阳错,侥幸活了下来,没想到,竟然会再次踏入同样一片险境。
祠堂里炸开了花,七嘴八舌,都在讨论该怎么处置她。
“按照我薄氏族规,许氏犯了通奸大罪,理应沉塘。”族里最为年长的老辈如此说道。
众人又吵了一阵,自从太监进驻薄府,酒池肉林,大开欢宴,他们这些同姓宗嗣,不管是远房还是近支,都被满城的文人戳着脊梁骨骂,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快淹到各家房梁上,这会儿,趁着薄家长房的男人都不在,终于能好好地出一口恶气,仿佛不除许氏,就不足以平众怒,不足以挽回薄氏百年大族那岌岌可危的门楣。
因此,对于这种处置,众人都无异议。
一阵天旋地转,许青窈被按倒在地,拉到水塘边,坠上青石,就在她将要化作一缕亡魂的时刻,忽然想起一个人,薄青城的母亲蓝氏。
她曾经被沉塘,也是这样寒冷的秋天吗?
好像一直都忘记问个中细节,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事,艳闻似的,大家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没有人肯追究原始的真相脉络,就像她自己,都快忘了,一开始,她是怎么和太监扯上的关系。
想到这个,她忽然就不怕了,她的双眼紧紧地望着前方,那座斑驳的漆红木门,她知道,那扇门马上就要被推开——
戛然一声,门开了。
许青窈露出微笑。
来人身穿官家服饰,手里捧着公文,扬声诵唱,“节妇许氏,薄公讳夕白妻也,贞操贯日,义烈可嘉,足树孀声懿范,现旌表其节烈坊一座,以示圣恩。”
众人一时都愣住了。
方才嘈杂熙攘的祠堂,陡然归于寂静。
许青窈眉目上挑,透出几分炽色,懒懒道:“还不快给我松绑吗?”
族长好像想起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下身要替她解掉身上的束缚,当发现那麻绳被打成死结,竟然试图用牙齿去咬断,许青窈嫌弃地别开身子,冷笑道:“男女授受不亲,族叔怎么就忘了呢。”
族长一阵讪笑,面色白红交替,好不热闹。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座牌坊竟然还真的能批下来,原以为发生了那样的事,又闹的那样大,满城风雨交加,竟然还能容得下一座牌坊。
毕竟,薄府的荒唐,众人有目共睹。
这些人忽然发现,自己苦苦追寻的功勋名节,原来只是一纸空文,而这一纸空文,又只是权力尾巴上的微末游戏,这不亚于当众挨了狠狠的一记耳光。
小小的祠堂之内,无数的脸面脱落一地,同时碎掉的,还有满口的仁义道德,名士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