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城在黑暗中短促地笑了一下,“薄今墨,现在你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了吗?”
“你以为最不想叫漕粮海运成功的是我?告诉你,最大的罪魁祸首,如今正高坐庙堂,接受万疆朝拜,世人只知奸商面目可憎,却不知还有奸臣奸君,隐在煌煌君父之名背后,以万户之财为一己私库,以万民百姓为家奴私仆,你要改制,动了他们的利益,还妄想求和吗?根子上的腐烂,你以为修剪几片树叶就能永葆万世之春?”
随着对面一声令下,箭如雨发,火弩连攻,很快哀鸿遍野。
一支箭朝薄今墨面门射来,薄青城将人一把推开,刀锋横挡,拦在前面,“总有一日,你也会知道什么叫万箭穿心!但绝不是现在!”
外面官军已经杀进来了,为首的喊着:“活捉叛贼有赏!”
薄青城悍然提刀,手起刀落,贯穿前胸后背,血雾喷洒,“棋差一招,我愿赌服输!”
旋即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地抽动。
薄今墨蹲下身,想将人拉起来,没想到会那么沉,对方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他凑过去,只听见他的夙敌口中喃喃:“刚才我救了你一命,欠我的那一下,还给她。”
薄今墨知道他的意思,刚要答应,一匹快马飞驰而来,将他带离了这狼烟四起的山谷。
同一时刻,相反方向,一匹矮马窜进山谷,与薄今墨擦肩而过。
马上的人是薄殷义,中途摔倒在乱尸堆里,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四处翻找,当他终于发现薄青城的时候,脸上浮起某种不可言说的兴奋,“薄青城,你死了!你终于死了!”
薄殷义哭笑不止,那古怪的音调,就像枝头报丧的枭鸟。
大约是累了,他终于停了下来,眼里闪烁着恶毒的笑意,“看在你是个将死之人的份儿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俯下身,用那残缺的唇对准薄青城的耳畔,“其实你娘和大老爷清清白白,当年的丑闻,都是老族长一手操办,那老东西见咱们这一脉兄弟和睦,人丁兴旺,怕威胁自己的族长地位,所以故意使了这么一招美人计,逼得兄弟反目,至于通风报信的人嘛,是巧姨娘,要不她怎么能进我家的门,虽然只是个妾,也比你娘那个外室上得了台面。”
薄殷义不依不饶地继续诅咒,“你蒙在鼓里,认贼作父,还对那娘仨儿上赶着孝敬,甚至甘愿替罪,自毁前途,现在沦落到如此下场,有没有后悔?倒是那老东西,阴差阳错竟然被你给弄死了,只可惜,作为代价,你也杀了对你一向关照的大伯,深恩负尽,死生师友,人生到此凄凉否?”
薄殷义狂笑不止,仿佛自己残缺的面容和身体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圆满。
“后悔?”无边的静寂中忽然响起一声低吟。
薄青城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忽然睁开,自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径直捅入薄殷义心脏。
“我这辈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直到薄殷义的血流干,薄青城的手还握着匕首。
无论是他插进别人身体的刀,还是插在他自己身上的刀,都似乎已经与他和谐地融为了一体。
大火蔓延过来,薄青城的梦里,漫山遍野都是海。
也是这一夜,当许青窈被商媚拉着跑出山寨的时候,唯一看见的,只有大火。
第125章
谁也没想到, 今年冬天的雪会来得这样快。
一夜北风过后,淮安城笼罩在大片苍茫之中, 漫天飞絮, 琼楼玉宇,薄府门前,一个穿着狐裘的女子, 手里抱着暖炉,正在檐下望雪。
“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小厮上前又提醒一遍。
果然, 雪地里停着一驾青篷马车,顶上落了一层薄雪。
骏马喷出鼻息, 顷刻化作股股白烟,云娘看一眼, 说:“雪天路滑, 要不坐轿子吧。”
许青窈终于回过神来, 神色还有些苍白, 轻轻摇头, “就是因为路滑, 怕摔了轿夫,才选马车。”
云娘道:“夫人心思不该这么细,您身子本来就不好, 又是大病初愈, 再这么下去,越发要伤身。”
许青窈虚弱地笑一笑, “你也知道, 我的心是闲不住的。”
在云娘的搀扶下,许青窈上了马车, 掀开帘子,坐进去的时候似乎还有些不稳。
车内倒很宽敞,角落里放着一尊錾花铜胎脚炉,银丝炭燃得极旺,烘得整块宝塔纹羊绒毯都要烧着了似的。
小榉木案上青花瓷碟内,几个橙子都是新近破开,空气里弥散着冷冽的清香。
“墨少爷听说您要出门,提前备了这些。”云娘说。
“他如何知道?”许青窈顺口一问。
云娘掩唇而笑,“反正我可没说。”
许青窈手里握着一个橙子,低头若有所思。
云娘问:“雪下得急,您何必现在就去呢?”
许青窈掀开窗帏,朝外面苍茫的长街看去,声音被冷风那么一吹,似乎也冻上了几分,显得沉静清冽,“我倒想问老天爷,何必偏偏在今天,将雪下得这样急?”难道它不知道今天是商媚离开淮安的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