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的人,也是时候付出点代价了。
走进长盛坊。
“旺儿,去查大房嗣子那事儿,当时有没有半路出岔子,到底办妥了没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今日见到这个叫许济愚的少年,他总是觉得在那双灰黑色的眼睛背后,还藏着一双眼睛,这感觉实在瘆得慌。
——想到“许”这个字。
世上还有一个姓“许”的人,也带给他同样的挫败感。
此时的薄青城还不知道,他这一生的挫败,都将落在淮安。
金乌西沉,长街两侧陆续挑起红灯。
一天的药终于送完,伤员也已安置妥当,至于那些葬身江底的漕丁,也给其家人陆续分发了相当丰厚的恤金。
总算安然渡过到淮安的第一桩危机,甚至还因为少主的亲力亲为,招徕了不少底层漕工的尊崇。
马车上,徐伯给薄今墨递一条洁白的丝纨帕子,少主有洁癖,他是知道的,今日却忙成这般大汗淋漓的模样,青色的圆领袍皱得不成样,连袖角都被鲜血浸透。
薄今墨闭目养神。
徐伯捡了个合适的时机,说:“少主,听说今日码头上,沙船帮的老大被咱们的人砍了一刀?”
“知道,”薄今墨微微一笑,“否则我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利益,不是不可以让,却还是磋磨了良久。
在茶楼上耽搁的一个时辰,想必让他的血都快流干了吧。
他要唱苦肉计,他就将计就计,奉陪到底。
唇角翘起,极有兴味地抚弄膝上嗜睡的猫。
徐伯讶然,他看着长大的小少爷,幼时粉雕玉琢的一个奶团子,什么时候长出一颗七窍黑心?
幸好,只要被他划入自己人的范畴,就绝无性命之忧,他老徐自然在列。
“漕帮如今内忧外患,人心不定,少主打算如何自处?”
自从老帮主病危,几位副帮主就虎视眈眈,少主这次从青州回淮安总舵,正打算接掌漕帮帮主之位,偏偏才回来,就逢上这样一场劫难,只怕前路未卜。
虽然眼下因为顺利解决了药材的事,暂且赢取了一波人心,就怕等闲又要生出风波来。
难道那淮安分舵的舵主是吃素的吗?强龙难压地头蛇,一个齿幼的少年,再善谋擅断,也赶不上本地吃惯八方的老江湖。
何况,还有二十万漕工的命运捏在他们手里,如今帮中已有人勾结起事,公然反对朝廷施行海运,对此,少主的意见又是什么呢?
提起海运,老徐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
漕运一改,海运就要提上日程,严防死守了数十年的海禁也将要大开,少主向来提倡开放海禁,可是如今已然被与漕帮绑定,难道真的要身在曹营心在汉吗?
一个人若被四分五裂,还如何自处?
下意识看向薄今墨,只见他正襟危坐,痴痴望着窗外,眼神迷蒙,像是陷在遥远的旧事中,不肯自拔。
只有那只骨节分明青筋蜿蜒的手,落在猫身上,一下,又一下。
“玉奴,今天认出你主人没有?”小声道。
谁都不知道,这猫是他偷来的。
那时节总是多雨,夜色加深春困,满庭阒静,十三岁的他躲在垂花门外,隔着烟波色看过去,月下女人纤弱清婉的身影攀过满地花影,堪堪出墙。
他轻笑探指,她的影子盛开在他指尖。
于是,他想:他才不要唤她作娘。
在他九岁那年,把他从恶少手中救下的姐姐,怎么会变成他的嗣母?
他生来便没有母亲。
只跟着一个酒鬼爹住在乡下,酒鬼爹不喜欢他,人家都说他是大老爷流落在外的孽种,迫于夫人娘家势大,不敢纳妾进门,便让酒鬼做了活王八。
在这个酒鬼爹死后,薄氏宗族里那个大老爷,竟然真的关心他似的,给他找来了仆人老徐,老徐会武功,从此他没有受过欺负,可是与此同时,也再没有见过姐姐,他有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再身陷一次绝境,就能换回她柔软的一瞥?
没想到,这迟来的一瞥,会发生在四年之后。
祠堂上,众人让他跪下叫她娘。
高堂上的一声母亲,摧毁他所有的念想。
她甚至还穿着新娘的红装。
那是他去青州书院的最后一夜,却也是他进入薄家大院的第一夜,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旁支弱子,能被过继给淮安首富,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德。
旁人都这样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多么可笑,什么富贵荣华,从前将他抛弃乡野,现在又要给他套上枷锁——金色的枷锁,就不叫枷锁了吗?
他可以不做嗣子,但是那样她就得死,为死掉的薄家大少殉葬,让族谱上再添惨烈的一笔,让世间再多出一个无辜的节妇。
于是他答应了。
离开的前一晚,如水的月光下,他看到一只猫,从楠木楼上跳下来,像是一朵云,鬼使神差地,他去接住它。
路过的小丫鬟好心提醒他,这是大奶奶的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