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一出现在春禧堂,就有几双目光齐齐打过来,却不肯安稳蹲在她脸上,而是似有若无地滑过她小腹。
许青窈心里有些好笑,面色却如常,只看向巧姨娘身旁穿鹅黄对襟小袄和素色系带襦裙的少女,亲切地叫了声“素素”。
二房的小庶女薄素素被突然点到,吓了一跳,大约也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失礼,脸色就有些赧然,结结巴巴地回道:“大……大嫂。”
还是少女年轻的兄长薄脂虎解围,走上前来替许青窈拉开下首的一个凳子,“嫂子坐这边。”
薄青城正好回来,身上还披着暗色云锦斗篷,看见这一幕,斗篷也不解,上来就拉着许青窈的胳膊,朝离灯最近的地方坐了,那斗篷宽大,他弯下腰替她调整椅子的时候,镶蓝的滚边正好裹住她身躯,或许是他身上的潮意,她稍微有点不自在。
他则把斗篷扔给身后侍立的下人,旁若无人地落座,就坐在许青窈身旁。
席上的几个人都像被冻住了。
巧姨娘的脸色不大好看,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息,那两个小的更不用说了,薄素素的樱桃小嘴,惊得都能塞下个鸭蛋,薄脂虎一边打量薄青城的眼色,一边暗地里拉扯自己妹妹的袖子,“二哥看着呢……”示意她收敛自己的神情。
只有二房的嫡媳妇沈韵秋,一个人坐在下首,照旧是八风不动,端庄穆然,槁木般的脸上,有深意一闪而过,随即敛目,执起面前的甜白盏细啜。
她身边的小男孩,才四五岁的模样,口里连声叫着“娘”,一面探起身来去拉自己母亲的袖子,意思是也要讨茶喝,大约是看母亲动嘴,他也馋了。
沈韵秋低头安抚自己儿子,她一个人抚养孩子,一向是又作严父,又作慈母的,此刻面对孩子时,脸上的表情也是一贯地严肃,“停瑜,你不能喝这个。”
许青窈执壶给自己倒一杯,尝了一口,确实,这茶很酽,不适宜孩子喝。
小男孩要求没得到满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薄青城拍了拍手,笑道:“来,停瑜,到二叔这里来!”
小孩闻言,立刻阖上嘴巴,小短腿一倒腾,站在椅子上,伸手要对面这个俊美而阴沉的叔叔抱,旁人都怕这个叔叔,他却不怕,第一次见这个叔叔,他就喜欢他。
“这几日叔叔不在,停瑜过得开心吗?”薄青城把小孩接过来,放在膝头,靠近了问。
用红绳抓了髻的小少爷摇头,“不好,叔叔不在,都没人陪我玩儿了。”
“这个不怕,过不了多久,就有人陪停瑜了。”薄青城拨一拨小孩头顶的红线。
“停瑜要有弟弟妹妹了吗?”小少爷不解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沈韵秋无奈地笑着摇头。
薄青城捺住小孩肥嘟嘟的两腮,让他转向一旁的许青窈,“这个婶婶会给停瑜生个弟弟。”
许青窈的笑意一时僵在脸上。
巧姨娘拿绣帕捂了下唇,瞥一眼许青窈,对着小停瑜笑道,“是啊,这要是个男孩,也算是你的叔叔呢。”
“不,是弟弟!”小少爷对于论资排辈这事儿正处于较劲的年纪,站起来双手叉腰,很不服气地嚷道。
“母亲!”薄脂虎皱起眉头,急忙制止巧姨娘的口不择言。
“怎么了?”巧姨娘有点生气,哪有儿子在众人面前对自己母亲大呼小叫的。
薄脂虎强自扯了嘴角,夹了筷龙井虾仁放到母亲面前的定窑白瓷划花莲纹碟里面,“娘,快吃,凉了就没味道了。”
巧姨娘看起来还在气头上,又架不住眼前佳肴的勾引,动了几下嘴唇,终于提箸。
薄脂虎见状,松了口气,嘴里喃喃道:“阿弥陀佛。”
“吃,大家都快吃。”又挨个让过席间各位。
一时箸下如雨,凝滞的气氛终于流动起来。
夹在母亲和兄长中间的薄素素显得很无措,目前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识,她茫然地看向席上这些人,只觉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们,烛光在他们脸上镀上一层糖衣一样的金壳,每个人嘴角似乎都带笑,笑意却又都不达眼底。
昏暗的灯光之下,大堂经年的朽木里无时无刻不在钻出腐烂的气息,像有青苔缓慢爬升到她的裙边,她忽然觉得黏腻。
百无聊赖地掇青花瓷碗中的稻米,味同嚼蜡——这里的一切都使她感到厌烦。
席间同样茫然的还有一个小停瑜,这些眉眼官司,孩子听不明白,也看不明白,无奈地瞄向各位大人,只觉得他们脸色怪异,而且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简直比逛庙会时那戏台子上的人还要热闹。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当看见不远处的大鱼时,终于眼睛一亮,把方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大声吼起来,“我要吃鱼!”
薄青城取了新筷,起身要给他夹,“好眼光,这是二叔从鄂州带回来的,一路上放在水缸里,到了厨下才现杀的,快尝尝。”
“停瑜过来,鱼肉在娘这里,我们到这边来。”沈韵秋招手,唤儿子过去。
小少爷很乖顺地下了地,噔噔噔跑到对面,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看着对面母慈子孝的场景,许青窈的眼睛闪了闪,将米饭送进嘴里,一连嚼了许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