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同尘尴尬地解释:“我不是跟踪,是碰巧遇到了……”
何染染没好气地说:“你还真会碰巧,上次碰巧,今天又碰巧,你开碰碰车啊?”
“所以……”殷同尘皱眉想了一下,“老板还是和你说了?”
许眠眯着笑点头。
“……”
殷同尘更加肯定自己之前的意见——遇到她这样的人,就得跪地求饶。
“老实说,我承认老板是有些死脑筋,比如那三尺画,我一直劝他给你来着。可你做的太也绝了,毕竟之前虚假拍卖的事,他并没做错……”说这话时,他偷瞄了何染染一眼,声音略低,“是那些人违法在先,你总不能因此和王随合伙吧?”
“假如墨韵真成了王随的,他得多伤心啊……”他扁扁嘴,有些委屈,这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憋屈。
“再说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十年修得同船渡……”
尽管不是控诉的语气,但一番絮絮叨叨,也足以看出殷同尘的不满。
“一日夫妻百日恩……”许眠歪头重复了一下他的话,冷不丁地问,“那他想和我离婚,你怎么看?”
“呃……”
“你觉得该离,还是不该离?”她眸色清亮地望着他,同时将手中的一只大狼毫放进笔洗中来回荡涤。
墨色溶溶化开,和她的目光一样,看似轻轻柔柔,实际上呢,拂在脸上像鞭子抽打,落在脖子上,又像刀刃冷飕飕地滑过。
总之,这是一道死亡选择题。
殷同尘开始局促不安,最终,他选择跟随当下的内心——
认、怂!
“当然是不能离!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他义正辞严地表态,“为什么要有离婚冷静期,为的就是让老板这样的男人意识到,婚姻是神圣的,是有职责的!”
“真的?”
“千真万确!只要有我一天在,我绝对会告诉老板,女怕入错行,男怕嫁错……啊呸,离过婚的男人都是二手货,所谓三女成一毒,做男人一定要坚贞不二!”
这般见风使舵的好口才,别说是作为墨韵的首席拍卖师实至名归,哪怕是去男德大讲堂,也得是特聘讲师!
“那……”他试探地问,“你能不能让老板先把公司赎回来?”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许眠总算明白了,他啊,还是晏初水的人呢!
她抿嘴想了想,冲他招招手。
殷同尘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你那天跟踪我……”她小声说,“可能有件事没听到……”
事?什么事?
殷同尘侧耳倾听。
随着小姑娘缓缓开口,绵软的声音一如当初,殷同尘的双眼越睁越大,最后瞪成两个圆滚滚的圈。
他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许眠点点头。
殷同尘当即双手合十,“老板娘,不不,老板,你放心,老板夫的事包在我身上!”
***
晏初水回檀城的事,他谁也没说,那天晚上他独自一人想了很久,想过去,想现在,也想许眠说过的话。
他的的确确割舍不掉她,但从她身边逃开,还是可以的。
或许,也是唯一的出路。
十二年前,他就是用逃走获得重生的,不是吗?
他想过要去一个更遥远、更冷僻的地方,可他毕竟是晏初水,怕黑、恐高,畏惧危险,怀疑陌生人……兜兜转转,他敢去的、能去的地方,只有檀城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想看一眼他的老师。
檀城人口稀少,公墓不大,他进去转了小半圈,便找到了黄珣的墓地。这是一个双穴墓,并葬碑上刻着夫妻二人的名字。
一个是黄珣。
而另一个并不是方秋画。
晏初水稍稍愣了一下,继而想起一些零碎的记忆,大约是小时候听父母闲聊时说起过,黄老师一共有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过世极早,几年后又续弦娶了方秋画,因为历史久远,连他父母都没见过那位原配,也鲜少听人提起。
他俯身凝视墓碑上的照片,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名字。
原来她叫高云真啊。
不过……
他拧眉想了一下,如果黄老师是与原配一起合葬的,那方秋画呢?
他不由地有些困惑。
脑海里浮现出重逢那晚许眠与他说过的话——“外公前几年生了大病,外婆就开始卖字画,可外公还是没治好,后来外婆也病了,家里的东西都归舅舅了……”
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不对劲,又一时找不到问题所在。
总是想起她,对逃脱没有任何好处,他立刻打住思绪,把重点放在黄珣一人身上。
墓碑上,黄珣的照片还是多年前的模样,与晏初水的记忆完全重合,慈眉善目,身子骨也很健朗。
他带过的学生寥寥无几,晏初水算是他最满意的一个,一则是打小跟着学,二则是悟性高。
学书法向来是从临帖开始,强调获取古人的书写技能,乍一眼似乎并不需要老师,可事实上,绘画初期需要培养的是想象力,对老师的要求不高,书法则恰恰相反。
临帖是一个与古人对话的过程,只有理解古人如何落笔、如何运笔、如何收笔,才能体悟书法的心得与真谛。
纵观两千年书法史,正草隶篆各有所长,名家数不胜数,所以在什么阶段临什么、怎么临,对一个学生而言,是至关重要的选择,甚至可能影响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