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初水把筷子一搁,对她说:“我不能自己吃。”
“啊?”
“我看起来像有精神病吗?”他压低声音问。
“当然不像!”她傻乎乎地摇头。
“所以啊……”晏初水不动声色地挖了一个坑,“要是医生见我正常,肯定会让我出院,我得不正常一些才行。”
“那我喂你吃!”
小姑娘恍然大悟,赶紧夹起一只虾饺递到他嘴边,晏初水却皱眉嫌弃,“烫……”
“不烫啊?”许眠说。
这是她半个小时前买的东西,怎么可能还烫嘴呢?
晏初水矫情地抿嘴拒绝。
就……很欠揍。
许眠没辙,只好对着温热的虾饺吹气降温,圆圆的腮帮子一鼓一吸,像只小青蛙似的。
晏初水忍不住笑了一下。
“啊……”
她再次把吹凉的虾饺递过去,哄孩子那样对着他张开嘴,示意他也张嘴,晏初水却突然伸手指向旁边的蟹籽烧麦说:“还是吃那个吧!”
“……”
许眠微微眯眼,看出他有点挟“自己”以令诸侯的味道。
“初水哥哥,你故意耍我吗?”
她的脸蛋红通通的,像是在生气。
晏初水忽地俯身凑上前,两人的距离很近很近,她差点以为,晏初水要吻她。
可他现在是病人嘛。
所以他捏住她的鼻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对啊,我要你伺候我,从现在开始。”
“……”
***
一顿简单的早饭,晏初水硬是吃出了皇帝用膳的复杂感,许眠也因此发现了一件事——男人小气起来,可就没女人什么事了。
早饭后,病人有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许眠找到机会靠近方秋画,除了给晏初水带早饭外,她还给外婆带了换洗的新衣服。
这让晏初水隐隐有些不爽,“那我呢?我的床单好脏!枕头上还有别人的口水!”
“带了带了!”她连声安抚,“一会我上去给你全部换新的。”
“这还差不多……”
晏初水勉强满意,这才退出病房。
走廊上,几个零星的病人小跑而过,差点摔倒,他下意识扶了一把,又当即后悔,张着两只手不知如何安放,想快点洗干净。
其实,这并非长久之计。
要想真正摆脱这里的一切,就得让方秋画离开,接受更专业的治疗,住进更好的疗养院,但前提是,许眠得有监护权。
要不要把画给她?
这个关键问题再次浮现。
扎根在他心底的执念是一棵参天大树,地上的枝叶有多繁茂,地下的根系就有多发达,晏初水从未想过要将它拔除,或者说,他根本不敢想。
拔掉一根草,地上留下的,是一个小窟窿。
而拔掉一棵大树……
他的胸口一阵绞痛,恍惚间,天旋地转。
他决定先让自己松口气,把手洗了再说。
公共厕所在楼梯转弯处,他沿着三楼往下走,台阶一级又一级,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还是漏了点什么。
直到——
他在三楼与二楼的转弯处,看见了那个人。
长长的黑发已经拖到小腿,她负手而立,正仰着头看他。
她的双眼黑得像两个深洞,又像是一面镜子,让每一个与她对视的人直面内心深处最暗的恐惧。
胸口的绞痛骤然加剧,晏初水有些难以呼吸,意识不受控制地向外涣散,他仿佛看见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过去、现在、将来……
统统化为齑粉。
深洞越来越大,向他席卷而来,将他吞噬其中。
他听见她说——
“好久不见,我的弟弟。”
第七十五章 你是我的礼物
PART 75
噩梦会醒,生活不会。
——《眠眠细语》
忽然之间,就起风了。
空地上的草木簌簌作响,走廊的窗户被吹得微微颤动,天一下子阴沉了。
晏初林向前走了一步。
她走路一向没有声音,脚尖轻轻点过地面,一点灰尘都不能沾染。
挑剔、谨慎、爱干净……应该是他们姐弟共有的习惯,而讽刺的是,晏初林已经在这个破旧脏乱的托管中心住了整整十二年。
这里的病人大多数是被家人放弃的。
放弃与遗弃不同。
遗弃是弃之不顾,而放弃,是以低廉的价格将一个大包袱甩出去,又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这大概是精神病患者最终的归途。
因此,关在这里的病人比疗养院、养老院的更替得快,短则十天半个月,长的也不会超过五年。
晏初林绝对算得上元老级人物。
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从花季少女到将近而立,她的容貌变化不大,或许是环境所致,在这里,时间的意义只有那些离去的人,而时代的变迁更是与她无关。
她不记得与她同病房的人叫什么名字,甚至有些病人连自己的名字也会忘记,他们的身份只有床号与病症,名字是最无关紧要的存在。
但晏初林一直记得一个名字。
她弟弟的名字。
她有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了,这一天她想了很久,也等了很久,可她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