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一把拉住许眠,阻止了她的二次上前,本以为叫来家属可以安抚病人的情绪,没成想晏初水见到许眠,反而更加激动。
“你先别过去,这样很容易刺激他。”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会这样?”许眠被医生拽到门外,惊慌之下,她的大脑全然白屏。
医生显然比她更有经验,可惊讶程度并不比她低。
“你不知道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脱口而出的质问在她心上落下一记重锤,许眠被震得哑口无言。
“我……”
是的,她惊讶的是晏初水怎么会这样,而医生惊讶的是她怎么会不知道。
许眠问过他的,问他是怎么进的托管中心,但他一个字也没说。
所以,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居然有这样的症状。
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指的是个体在遭遇或目睹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死亡威胁,或严重的受伤后,产生的一种精神障碍。
其对应的临床表现,正是晏初水当下所呈现的一切。
事发突然,医生来不及留时间给许眠慢慢消化,他率先驱散围观的病人,又招来两个女护士,一前一后地走进去。
护士放低声音,又放缓脚步,试图向晏初水靠近。
可换来的,仍然是剧烈的反抗。
面对不配合的患者,托管中心自有一套熟悉的流程,换而言之,没有人愿意在一个患者身上花费过多的耐心与时间。
护士无奈放弃,医生当机立断。
“准备镇定剂。”
在许眠浅薄的医学认知里,她或许还不能完全明白PTSD是怎么一回事,但也清楚给病人注射镇定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疯”了。
女护士换成了两个壮汉,动作迅速,游刃有余。许眠听见晏初水的声音从歇斯底里变为声嘶力竭,最后悄然无声。
她整个人杵在原地。
像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目睹了一场精神病托管中心的“日常”。
然而那个人是她的丈夫。
她看见晏初水瘫软在地,被人拖出隔间,苍白的脸颊上冷汗如注,墨色的眼瞳蒙着一层灰白的绝望,看不见一丝光,也看不到任何悸动。
他光着脚,鞋子不知丢在何处,赤裸的双足从地面拖过,拉出两道蜿蜒的泥泞。
属于晏初水的所有骄傲,所有尊严,都在此刻荡然无存。
擦肩而过时,他仿佛看了她一眼。
将整个世界的狂风冷雨都送进了许眠心里,她膝下一软,几乎摔倒在地。
明明半个小时前,他还是好好的,好好地吃了早饭,好好地和她说话。
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在半个小时内发疯的,许眠坚信这一点。
既然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必然要受过创伤才可以,而这样短暂的时间,谁又可以给他创伤,给他刺激?
“监控……”她喃喃自语,一把拦住正要离去的医生,大声追问,“监控室在哪?!”
医生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在……在一楼。”
***
灰蓝色调的屏幕上,时间向前倒退。
病人三三两两地走出病房,有的在走廊,有的在护士站,许眠看见晏初水从她外婆的病房退出来,路过走廊时,他扶住一个快要摔倒的病人,尔后张着双手,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画面跳转至下一屏幕,晏初水沿着楼梯向下走。
忽然间,他静止了。
屏幕上方的时间飞速跳动,而他一动不动。
将近两分钟后,画面才有变化。
一个身影逼近晏初水,像是在与他说话,过了一会,又拉住他的手。监控录像听不见声音,可许眠能感觉到,晏初水的状态是不对的。
尤其是,她认出了那个人。
她没有看清五官,却不会认错那头乌黑的长发,如云如瀑。
一切发生在一瞬。
晏初水踉跄着摔倒在地。
而那个人继续向前,向他步步逼近。
无声的画面中,晏初水一直在往后退,又无路可退,如同一根紧绷的弦不断被拉扯,直至——
断、裂。
他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冲出画面。
许眠捂住嘴,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原来是她!
不……这一点也不奇怪,晏初林一直是恨他的,她总说自己是被晏初水害的,否则她不会被关在这里。
她还说,所有让晏初水不顺意的人,最终都会被他弄死。
她让许眠永远不要相信他……
假如她的话是真的,那么患有PTSD的人怎么会是晏初水呢?
刹那间,许眠想起了一段对话。
一段就在前不久的对话。
——你外公去世,你外婆就疯了,如果他死了……你会不会疯呀?
——那我会先把你弄死。
“五天前……”她对着保安说,“我要看五天前的监控,我外婆摔下楼梯的那天!”
***
晏初林非常喜欢下雨,雨越大,她心情越好。
尤其是今天。
病房里的三个女人都怕打雷,紧紧抱成一团,她却故意推开窗户,让风呼呼地灌进来,密集的雨点拍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却无限快意。
每每与自然接触,都会让她感觉自己还蓬勃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