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刚才看见聂梅先,他就是这样的装扮。
珍卿没敢多留意那里,若无其事地跟卢君毓讲话,忽然间硕大的雨点落下。
珍卿心思电转,她若要给人通风报信,反倒更加不能回家。下雨不好找理由出门,若行事有什么纰漏,难免会连累家里的人。
忽见两丈外有个报童,揽着几张报纸,和他们一样站在屋檐下避雨,那报童这会儿正愣愣地看向她。
珍卿想起已来到福州路,拉车的蓝云麒,说他弟弟常在这条路上卖报。
卢君毓拉着珍卿,来到一家咖啡馆里,珍卿上了趟洗手间,她在里面待了有五六分钟。
出来本想打个电话,可恨这咖啡馆的电话才坏掉了。
她回到座位上,点了一杯咖啡,咖啡来了却没有喝它。
卢君毓整理好头发,看着心不在焉的珍卿,温和地微笑着:
“雨这么大,看来要在此盘桓一阵,以我来说是天公作美,你觉得呢?”
珍卿看了他一眼,见那个小报童在门口踟蹰,店员正要驱赶他呢。
珍卿暗暗精神一振,笑着招手叫报童过来,她轻声问那小报童:“有没有《新女性报》?”
报童抽一张《新女性报》,珍卿接在手里头,前后翻了一下,并不认真地看它。
她仿佛故意问那小报童:“这报纸卖得好吗?”
那小报童堆起笑脸:“自然卖得好嘞,先生们买《宁报》《新林报》多,太太小姐们上来,专问《新女性报》呢。”
卢君毓似乎晓得她的心思,也同样地恭维:“不瞒你说,我家也订《新女性报》,原来只是我有兴趣,可后我母妹也爱上。一期都不会拉下。”
珍卿扑哧一笑,白了卢君毓一眼说:“你不必假意恭维,你若有点真挚的批评,我也会觉得很荣幸。”
说着,珍卿从钱包掏出一块钱,告诉报童说:“你剩下的《新女性报》都给我,其余一样来一份,你再去杂货店里,给我买两把雨伞来。”
卢君毓调侃小报童,说:“你可遇上大买卖,早卖完早收工。”
珍卿看着卢君毓:“你真不食人间烟火,他们这小报童,一早赚钱养家,手不停脚不歇,能多挣点就多挣点,我就算给报纸买光了,他们也要去发行所拿货呢。”
说着她又自言自语:“一块钱够不够?”她把一块银洋丢在桌上,那块银洋滚落地上,那小报童忙趴到地上,钻进长长的桌帷底下去捡。
小报童捡起一块银洋,累得出了一脸薄汗,又接过珍卿递的纸币。一溜烟儿地跑出去了。
第171章 各人各鬼生死忙
小报童离开之后, 珍卿开始端着报纸看。
卢君毓温柔的目光,放在珍卿的身上,她似乎没心情理会同伴, 打算在雨停之前,把买的报纸全看完。
卢君毓故作不郁地说:
“珍卿, 自从请我吃过一顿饭, 我约你总有十次, 你竟一次也不理我。说实话, 我从没在哪位女性身上, 受到这样的轻慢,你让我感到沮丧。”
聂梅先不知何时进来的,珍卿眼角余光, 注意到他的风衣,不自觉地身体僵硬一下,但她必须表现若无其事, 她正眼看向卢君毓。
她跟卢君毓该有点饮食男女的对话, 这样才显得自然而然。
她一边放下报纸, 一边想着说点什么话题。
就见卢君毓笑语:“你这看报的架势,倒像我父亲。好容易见面, 我们一起谈天不好吗?”
珍卿做个思考姿势, 从善如流地放下报纸,问:“谈些什么好呢?”
卢君毓问:
“我们谈谈爱好如何!晓得一个人的爱好, 就晓得他是什么人呢!你在培英女中也是闻人, 我听人讲了你不少事。”
珍卿“哦”了一声, 表示有兴趣听他讲。
“说你文课好得不得了, 武课坏得不得了。”
珍卿好奇:“你说武课指什么?”
卢君毓卖俏地眨眼:
“动手动脚就是武课, 听说你茶饭很不济, 烹饪老师很怕见你。我还听说,你一节缝纫课,只订三四颗扣子。
“你不爱做家事,肯定不喜欢做贤妻良母。”
珍卿噘着嘴不高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不说讲爱好嘛,怎么尽讲非爱好的?”
卢君毓手搁在颈侧,抿唇笑言:
“我知道,你喜欢书法绘画,经常逛书店和图书馆,偶尔到公园走动,在外面不外吃饭,不像其他女孩,喜欢喝咖啡看电影,还有逛百货大楼和珠宝店。
“我想了很多遍,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特别?但是又还这么可爱?”
卢君毓行事并不猖狂,讲话也不夸夸其谈,珍卿观感上不讨厌,便愿意诚恳一点,她反问他道:
“那你说,生活是为了什么?”
卢君毓皱起好看的眉毛,一派坦诚地说:“我觉得是为了享乐。”
珍卿笑他的诚实,也恳切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听我父辈的长者讲,人生分为四个境界,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
“我们关注衣食住行,关注名利地位,天然就在前两个境界,相当一部分人,还能进入道德境界;至于天地境界,那是圣人才能达到。
“讲老实话,我希望我的恋人,境界高一些,最好能自然地让我景仰。世上庸碌贪欢的人够多了,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