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还是不甘心,不想刚及笄,就面对这种磋磨一生的事情。
说不准,这世上会有人真心爱她,情愿默默护着她,与她相守一世呢?
兴许是年少天真,陆嘉念对此事颇为执着,总觉得会遇到这个人。
尽管未曾相识,她不知是谁,甚至日后各安天命,阴差阳错。
但生生世世,总会相逢,带着期待活下去,总比现在认命强多了。
见她神色不佳,崔嬷嬷稍作思量就猜到缘由,沉下脸行至那群妇人面前,没好气地把她们送了出去。
如此一来,其余人察言观色,估摸出了公主的意思,全都讪讪赔笑,不再提起此事。
殿内恢复一团和气,众人照常推杯换盏,好似方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陆嘉念却没心情搭理,敷衍地应酬着来往宾客,目光不由地落在晦暗幽深的殿门之外。
夜幕深沉,天际辽阔,烛火的光晕层层扩散,隐隐绰绰地勾勒出殿宇轮廓。
依稀可以辨认清楚,由近及远是庄严肃穆的紫宸殿、父皇的养心殿、她的漱玉宫......
还有皇宫角落里,照不见的冷宫与金銮殿。
陆嘉念眺望良久,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托着桃腮任由思绪飘飞。
她未经人事,单纯地想着,今生会互相牵挂的有缘人,是否在宫宴的宾客之中?
他可曾注意到自己?现在会身处皇宫吗?
无数纯澈天真的念头冒出来,绕着她简单的小脑瓜转悠,不一会儿就让人找不着北。
陆嘉念咬着殷红唇瓣,头疼地扶着额角,随手拿起一块酥糖送入口中。
香甜滋味在舌尖弥散,轻轻一抿就融成糖水,滑入喉中。
她心满意足地阖上双眸,舔舐干净嘴角糖渣,甩甩头将这些抛之脑后。
不管了,也没法管得着,一切顺其自然吧。
这回生辰礼,她耐不住嘴馋,特意求了母后,把酥糖当做宫宴点心。
今夜的宾客应当都尝到了,连所有宫人都赏了一份酥糖呢。
听母后说,男婚女嫁,门当户对,嫡亲公主亦是如此。
门第能配得上她的少年郎,今夜大多都出席了。
所以,将来与她相守一生之人,应该同她一样,此时都在回味酥糖的甜蜜吧。
*
冷宫中一片黑暗,惨淡凄清的月光洒落断壁残垣,周遭寂寂无声,连落雪的声音都能听见。
陆景幽伫立在残破台阶上,染血衣衫单薄破旧,脸色苍白如覆上寒霜。
唯独眸光明亮幽深,如同零散缀着星辰,隐约可见点点期待。
他遥望着远方的喧嚣热闹,唇齿间满是苦涩,忽而目光一凛,狠狠加重掌心的力道,把糖纸攥在心口。
那张糖纸皱皱巴巴,沾满泥污,被雪水打湿大半,硬生生用仅有的体温捂热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亦是及笄。
本以为与从前无甚不同,更不会与他有关系。
他会在心底一笔一划记下,朝着漱玉宫的方向,喃喃道一声“恭喜”。
至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去看一眼。
谁知,这次她不知有何想法,竟是阖宫上下打赏酥糖。
她还记得他吗?是否忘记给他一份了?
陆景幽温存地回忆着,眼前浮现多年前活泼欢快的小姑娘,唇角勾起笑意。
那一年,她主动把酥糖塞给他,还是第一个同他亲近之人。
她踮起脚尖摸着他的头,说他很乖,很听话。
她许诺说,会接他离开,让他等着她。
不过,他终究没能等到......
这些年来,他再也没吃到过酥糖,却清晰地记得清甜滋味,沾着她指尖花朵般的清香。
他不喜甜食,天生味觉淡漠,除了充饥果腹之外,对吃食无甚兴致。
可分发酥糖的太监一到,他无比迫切地想尝到酥糖,更何况是她亲自赏赐的酥糖。
只可惜,他刚刚珍惜地吃了一口,就被那些该死之人横刀夺去。
他习惯了隐藏锋芒,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打得浑身是伤,还当着他的面,将酥糖狼吞虎咽,连糖纸都是抢回来的。
那些人怎配吃皇姐的酥糖呢?
他们恶劣、肮脏、脆弱,如同生长在阴沟里的蝼蚁,掐灭深渊中最后一丝光亮。
这是他第一回 在皇宫动手。
眼睁睁看着水面下的呼吸愈发微弱,拳脚下的身躯绵软虚脱,掌心的咽喉纤细易折。
滚烫的鲜血溅在面容上,指缝殷红一片,很快就在冰天雪地中凝固。
奇怪的是,他并未觉得痛快高兴,反而空落落的,如同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失去的东西,终究回不来了。
仿佛这一切,本就不该属于他一样,偶然尝到甘甜,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陆景幽心口一紧,伤口猝然撕裂般疼痛,咳嗽压抑在喉咙里。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疾风擦拭着染血的手指,恭敬道:
“主上,都处理干净了,不会查出来的。”
陆景幽淡淡“嗯”了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抬眸问道:
“她在哪儿?回漱玉宫了吗?”
疾风愣怔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直直地跪在地上,艰难道:
“主上,恕我多言,您不该去见她......”
干涩发苦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陆景幽阖上双眸,拧着眉心,喃喃道:
“这些年,我何曾见过她?”
皇姐应当早就不记得他了。
这也是理所应当,骄傲尊贵的嫡亲公主,与他这个生而罪孽的遗腹子,不会有任何关系。
“还是从前那样,远远看一眼便好。”
陆景幽轻叹一声,迈过不肯起身的疾风,命令道:
“放心,不会见面的,你退下吧。”
*
时近子时,宫宴散尽,陆嘉念才浑身疲惫地回去,闷得头脑发晕。
漱玉宫的寝殿温馨暖和,柳叶服侍妥帖,沐浴更衣之后,饮一杯清茶爽口,困意消散不少,索性躺在美人榻上歇息。
“酥糖分发得如何?有没有哪处缺漏了?”陆嘉念揉着太阳穴问道。
“管事太监说都到位了,冷宫这种偏僻人杂的地方,难免少了一两份,最后都匀过来了。”
“那就好,你多去打探一下,若是因此打闹生事就不好了。”
陆嘉念总有不好的预感,但事情都过去了,也不能再追究什么,只能惴惴不安地叮嘱几句。
她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门外,陆景幽藏在墙角的树丛中,尽数听到了。
一缕烛光透过窗纸,映照在他神色复杂的面容上,衬得眼底的光芒愈发黯淡。
起初他想过,皇姐是否觉得他身份低微,故意少了冷宫一份酥糖。
现在看来,应当不是。
但他宁愿是。
最起码,皇姐会心里记得,这世上还有他的存在。
陆景幽自嘲地摇了摇头,鸦羽般的眼睫垂落下去,遮挡住失落的眸光,继续观察着动静。
“殿下,其实筵席上说的驸马之事,您也别太生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