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云垂着头,半晌,没有接她的话。
屋子里那落针可闻的静简直能把人逼疯,寇绮容没想到她竟然会给自己甩脸子,气得面色铁青,有心想和她比一比谁更沉得住气,但心里的火气却是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忍不住率先打破了静谧,道:“瑾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集云却完全没有被她的情绪感染。
寇绮容嚷寇绮容的,她抬起手来,对着光开始检查自己的指甲,慢条斯理地道:“姐姐还记得几个月前,我与姐姐在池边看焰火吗?”
寇绮容眉头微拢,错以为她提起这事,是想彰显自己的救命之恩。
若是这样的话,那她可实在是打错了算盘。
那救命之恩曾经的确让寇绮容感动过,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随着集云干脆利落的背叛,她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
她总是忍不住在想:就算叶集云不救自己,她也···未必就会怎么样吧?其他人来得也很及时,而且最终真正救起自己的也不是叶集云不是吗?
为这所谓的救命之恩,叶集云封嫔乃至差点儿封妃,更是被万岁真正放在了心上,这样的买卖何等划算谁不会选?便果然有恩,想来她也是够本的了。
她神色几经变化,最终定格为了冷漠,敷衍地点了点头,半是警惕地道:“自然是记得的,本宫还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忘性,你提这个干嘛,想说什么?”
集云耸耸肩,“那时姐姐曾对我说,让我不要太得意,只要姐姐跳入池塘中再对所有人说是我推了姐姐,那么我所有的筹谋和铺垫都会付之东流···姐姐只用做最简单的一个动作,就能瓦解我所有的努力。”
寇绮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人嘛,总是容易只记得别人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却会天然会遗忘那些自己对不起别人的地方,甚至会找各种借口,合理化自己的所作所为。
寇绮容只有短短一瞬间的卡壳,很快就理直气壮地道:“是说过。瑾妃当时轻狂得过了头,有些认不清自己了,本宫也不过是帮你清醒清醒而已,怎么,难道本宫的话有错吗?”
也许没错吧。
集云微微勾了勾嘴角,算作是对她这一番话的回应。
可是,什么叫“认不清自己”呢,她需要认清的,是什么呢?
一年多以前,她被寇绮容推了出来,却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银子也不凑手,还得要寇绮容赏她才能支应。
那时的她与寇绮容之间,真像是隔了一座银河。
可是现在呢。
寇绮容是妃位,她也是妃位,差距还在吗。
燕雀对鸿鹄,当真就永远只能仰望吗。
比起今天格外沉不住气的寇绮容,集云始终表现得很是淡然,她再次开了口,语气平板近乎于冷淡地道:“同样的话,今日也送给姐姐。姐姐说,如果我在启祥宫出了什么事情的话,皇后娘娘会怎么说,皇上又会怎么想呢?”
寇绮容刹那色变。
集云还在“畅想”,津津有味地一个一个数着,“中毒?受伤?要不就像平贵人似的,过敏?”
集云带来的下人都被寇绮容找借口屏退了,此时她孤零零坐在那里,却好像是千军万马,给人以无穷的心理压力。
寇绮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她不停地在心里盘算着:不对,根本就是在胡说罢了···叶集云是临时被自己截到启祥宫来的,事先没有准备,要做什么谈何容易?
寇绮容这样告诉着自己,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对策。
可是,她却分明在内心深处清晰地知道,如果是叶集云——如果是她的话,未必不可以。
如果是叶集云,会提前料到自己会做什么,从而做好准备反将一军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是叶集云···她早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论心计,她斗不过叶集云的。
寇绮容心中慌乱,转眼就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再不复方才大谈佛法似的庄严从容。
好在,她并非没有底牌。
攥了攥拳,用掌心的刺痛令自己冷静了下来,寇绮容色厉内荏地道:“瑾妃,本宫劝你最好还是不要那么做。”
集云却是就是在信口胡说的,用主动出击逼得了寇绮容出招,总算不再继续绕弯子了,她挑了挑眉,表示愿闻其详。
寇绮容勉强找回了一点场子,居高临下又不失怜悯地道:“哼。你大约不知道吧,本宫曾令太医为你诊脉,不管是齐太医还是陈太医,都断言,你身体亏损太过,此生难以有孕。呵呵呵,瑾妃、瑾妃啊瑾妃,如果本宫将这件事情揭露出去,你还能坐稳这个妃位吗?群狼环伺,你可能应对?皇后还会护着你吗,你那些心腹和交好之人,可会离你而去?万岁又还会宠爱你吗?”
哈!
集云随随便便地往旁边瞟了一眼,余光里的芙卉面露菜色,瞧着都快要晕过去了。
见光是一个芙卉反应就已经这样有趣,集云甚至都想直接向寇绮容揭穿谜底了,看看寇绮容如果知道自己的这副身子从头到尾都很健康——之所以一直没有传出好消息,不过是集云不想的时候,会有怎样精彩的反应。
是的,集云不想。
她只是世界的过客,自然不想和任何一个任务世界之间建立太深的羁绊,挥一挥衣袖离开的时候,她也从来都不曾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