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梅时至今日,终于对萧越山这个便宜父亲生出些敬慕之情。
在福建山区里的男人,心胸疏朗开阔至此,打破了自己刻入骨子里的传统思想,力排众议愿意供女儿读书,那是何等的艰难与伟大!
桂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受打击,神情恍惚的念叨:“疯了,疯了。”她猛拍大腿,指着丈夫怒斥,“萧越山。你说供闺女读书就供得起了吗?”
萧越山叹息:“桂香。不是我们供她读书。一直是她自己在供她自己读书啊。”
桂香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可要想清楚,你供了令梅,令晖怎么办?令晖才是家里的长子,你老萧家的长子嫡孙啊!难不成你还要毁了令晖去供一个丫头片子?!”
萧越山被妻子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令晖的成绩也不差。老师说他极有可能考上大学的。他当时多高兴来着?要是家里能出个大学生,那该多好?
可是,令梅怎么办?他瞅着令辉:“你也去采菌子,自己赚钱供自己。”
令晖惊愕,又来了!
采红菇是件极苦的差事。一连七天,天不亮就要上山,生怕红菇被别人抢走了。每回令梅换了钱回来,总要面色苍白的躺床上睡上一下午,还要多吃几个鸡蛋补身体。上次爹提到这事,就把他吓得够呛,这次又提,怕是铁了心的要让自己受罪去了!
桂香急了:“不行。令晖从小身体弱,哪能受得了这份罪?”
萧越山瞪着妻子:“慈母多败儿。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想怎么样?令梅能赚钱供自己读书,凭什么令晖不行?”
桂香抱着令晖哭得伤心不已:“哪有你这样的爹?儿子不护着硬要捧着个闺女。”她蹭得弹起来,拉住令晖的手对他道,“你爹不讲道理,我带你找爷奶说理去!”
“站住!”萧越山恼了。“你找祖宗都没用!”
眼看一场家庭大战就要爆发,令梅冷冷的开口:“这点学费才几钱?如果我自己赚来的钱,都不能供我读书。这钱不赚也罢。”
桂香怀疑自己耳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令梅目光如在弦待发的箭:“我说,要是不让我读书,我也不采菌子了。你自个儿想法子赚钱吧。”
桂香不是没去采过菌子。实在是她的运气不能和令梅比。久而久之她也不就去白受苦了。听着令梅的威胁,她深感自己的尊严被挑战,怒极斥责:“越山,你看她说得什么话?!”
“令梅没说错。”越山坚定的站在女儿一边。“凭什么她赚的钱,她不能用?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桂香胀红脸几乎要哭出来,委屈至极:“我那还不是为了两儿子?”
越山叹口气。这怪不得桂香,山里家家户户都以儿子为重。但是令梅不一样,令梅是让市领导都称赞的姑娘,他不能荒废了她的前程!
“桂香,儿子和令梅在我心里一样重要,不分轻重。”越山好声好气的劝她,“令梅说得对。自己的学费自己赚。她能做到,令晖也能做到。”
令晖心里又气又苦。
凭什么呀!
村里哪家不是女娃供养男娃,凭什么萧令梅头上长角要与他争抢资源?
萧越山又给桂香画饼:“前儿个市领导说了,国家新派了农林专家下访指导各地的农作业。很快就轮到咱们了。我们听专家的话好好种田,学费也就不成问题了。”
桂香信他个鬼!眼泪直流:“你说得轻巧!”
越山猛地一拍桌子:“令梅高中读定了!你吵到爹娘那边去也没用。大不了我把令梅过继到三叔家去。他家没孩子,白捡个闺女还能赚钱,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上大学。肯定乐意!”
桂香刹时噎住。
万没想到男人居然想出这么个缺德法子。令梅生得这般标致,将来肯定能收到大笔的彩礼。她都养到这么大了,哪能便宜了旁人去?
于是抹着眼泪喊:“我是那么狠心的娘吗?”她一摔胳膊往里屋走,边走边哭,“读读读。读穷了咱家你别后悔就行!”
令晖还没回过神,他爹就意味深长的对他道:“令晖。你是男娃,更要担起家里的重担。”
令晖咽了口口水,含糊不清的嗯了声,看了眼令梅,胸闷至极。
家庭风暴平息,令梅见越山依旧面色不佳。于是笑着劝他:“爹,不就是赚钱吗?法子有的是。您别急。”
萧越山吸口冷气,问令梅:“你有啥法子赚钱?”
令梅向他眨了眨眼:“好多法子呢。想好了再告诉您。”
萧爹见女儿运筹帷幄的样子,灵犀一闪,跟着她回屋里,关上门,低声问:“你是想打今儿个捉的那草鱼还是山葵的主意?”
令梅小手撑着下巴:“山葵嘛,是我留着以后赠外国人钱的。”她看向父亲,“我之所以瞒着外宾山葵的事儿,就是怕这财路让别人给抢了还做成一捶子买卖。所以山葵的事情,等咱家有实力了再说。”
萧爹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这是女儿说出来的话:“你——”想得也太多了吧?
“倒是草鱼……确实可以想些法子。”令梅心里有了主意。“爹你就安心等我消息吧。山人自有妙计。”
萧爹想的是:怎么能让闺女费尽心思为家里赚钱呢?他个大男人更要扛起养家重担啊。于是睡梦里都想着怎么赚钱。梦里头那些大草鱼哦,一条条嗖嗖的往水田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