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奶奶点点头:“对,对,姑娘家一定要自己赚钱,腰杆子才硬……”
戚灵灵用棉签沾了点水给她濡嘴唇:“说了那么久的话累不累?睡会儿吧。”
戚奶奶显然很疲惫,却不肯闭上眼睛,眼中满是不舍:“你们工作很忙吧?早点回去,医院里都是病菌,早点回去,别传染了。”
戚灵灵一怔:“奶奶……”
戚奶奶笑着摸她的手:“你是我养大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读高中的时候怎么会谈恋爱……刚才摸你脸我就觉得你长大了……”
说着抬手捏捏她脸颊:“还想骗奶奶,奶奶是那么好骗的吗?你考上了什么大学?”
戚灵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眨眼:“是A大。”
“就知道我孙女厉害!”
“可是工作了几年还没凑够首付……”戚灵灵一边流泪一边笑,“房价太高了。”
“慢慢来……别太辛苦……”戚奶奶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奶奶能见你一面,走得也安心了……”
一颗水滴砸落下来,砸在老人的手背上,接着是第二滴。
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戚灵灵感到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渐渐松开,她用双手握住,好像那样这只手就永远不会变凉。
有人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时间到了吗?”戚灵灵问。
“嗯。”
戚灵灵默默点头,把老人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被子上,站起身。
祁夜熵揽着她走出病房,斑驳陈旧的墙壁上,银色漩涡渐渐成形。
她擦了擦眼泪,扯出个微笑:“谢谢……谢谢你帮我圆了梦。至少在这个平行世界,奶奶走得很安心。”
“没有平行世界。”祁夜熵道。
戚灵灵怔住:“什么意思?”
“这不是平行世界,”祁夜熵道,“时空通道一般来说只能通向现在和未来,我只找到两条通往过去。”
他顿了顿:“这不是梦也不是平行世界,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也就是说……”戚灵灵怔怔道。
“最后的时间是你陪着她度过的。”
话音甫落,他们踏进了漩涡。
回到罗浮山自己房中,两人仍旧维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
戚灵灵靠在祁夜熵怀里痛哭,好像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止住哭,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你说有两条通往过去的通道,还有一条通向哪里?”
“九年前的九月一日。”
……
九年前的九月一日,简熵准备去死。
对他来说,结束自己的生命并不容易——从四岁开始,他就生活在二十四小时监控之下,除了实验室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还有“熵”系统无时无刻监测他的身心状态。
他只能徐徐图之,直到这个念头萌发的六年后,终于找到机会。
先是伪装心理崩溃迫使父亲中断实验,可即便实验中止,他还是无法离开实验室。好在外祖父母恰好来访,父母不得不把他接回家,他适时表现脆弱,流露出对故乡的向往,诱导两个老人提出带他回国。
可即便到了外祖父母家,父亲的监视还是无处不在一一大脑中的芯片并未取出。监测系统还在运转,只要系统评估他出现自杀意图,便会立即进行电击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直到最近才找到骗过系统的方法。
他走上综合教学楼的顶楼,通往天台的门上了锁,但是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障碍。轻松地打开锁,他打开门,上了天台。
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空气湿度高,空调外机散发着热气和噪声,加重了闷热,让人越发迫不及待离开这个世界。
他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防护栏跟前,抓着护栏翻了过去。
只差最后的一跃。
在即将完全掌控自己生命的快意面前,对死亡本能的恐惧不值一提。
然而就在这时,楼下忽然出现一个人,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简熵想了想,坐下来耐心等男人离开一一并不是担心跳下去砸死无辜路人,只是不想被别人打扰。
可那男人却没有离开,反而停住脚步,抬头向他望过来。
这世上没几件事可以让简熵惊讶,但是他看清男人面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那人生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说长得像可能是巧合,但男人的眼神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那就是他自己。
简熵不觉可怕,只是感到诡异,就像在照一面好几年以后的镜子。
那是未来的自己吗?可是他已经决定去死,哪里来的未来?或者是幻觉?临死之前幻视未来的自己,难道是求生的本能欲望作祟?
男人的嘴唇掀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对他说。
简熵迟疑起来,他想立刻去死,但是带着未解的疑团去死未免有点缺憾——心理医生说他有严重强迫症,这是真的。
他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站起身翻回了护栏里面。
快速奔下楼,楼下空空如也,夕阳拉长树影,前面教学楼窗户的反光晃得人眼花。
男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来时一样突然。
简熵正要转身回去继续他未尽的事业,眼角余光瞥见一片深色衣角,他骤然抬眼,果然又看见了那个男人,就在几十米外的小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