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乖巧的小郎也不会和通城一霸姜大姑娘玩到一起去。
她有些关心自家小叔子的心情。
云开叶抿了抿唇,坐得端正。
“我……我喜静。”
云开叶不是个爱闹腾的孩子,喜静这一点姜秉儿大概能看得出来。从她入府至今,云开叶整日里不是在读书就是在练字,在家里都有些闷瓜模样,出来了也还是如此。
“喜静没什么不好的。”
姜秉儿笑眯眯说道:“但是你这个年纪不玩不闹不摔不打的很没意思的。过几年就没这个机会了。”一旦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哪有那么肆意的时候。
云开叶有些困惑。他不知道为什么过几年就不能玩闹了。也不太懂为什么要玩闹。
“开叶想和长兄一样稳重。”
云开叶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
姜秉儿挑了挑眉,也不撵云开叶去玩了,给他塞了一碟梅子酥,饶有兴趣问。
“你长兄小时有多稳重呀?”
云开叶回忆了许久。
当年云家出事,云开叶年岁太小,记得住的事很少。但有一件事他印象十分深刻。
一把火在云家肆意狂烧,被绳子拴着的云家人脚下踉跄地哭着。
阿爷在默默流泪,长辈们哭诉先帝的不公。比他大几岁的长兄单薄身体在寒风中如初初抽芽的小树苗,狂风骤雨之间也强撑着挺直了背。
阿兄搀扶着腿脚不便的阿爷,和禁军平淡又冷静地交谈。为国为民一辈子的云太傅纵然被帝王下罪,也不该毫无体面。
禁军尊敬云太傅,尤其是一个云家少年敢于在这种风雨飘摇之际站出来与他们交涉,只是为了云太傅的体面。
为此,走出云家的云太傅是由禁军搀扶着,手上并无镣铐。
云家妇与云家成男一样先下诏狱。但年幼的孩童和女孩儿们不一样,他们会被立刻带走,发配流放。
年幼的云家孩子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各自的母亲抱着,禁军要分开他们时紧紧抱着母亲,哭嚎不止。
云开叶只记得母亲肩头被他哭湿了的锦衣。以及长兄伸来的手,将他从母亲怀中抱出。
“二婶,我会照顾好阿弟。”
云开叶从自己依恋的母亲怀中挪到了长兄怀中。
和长辈的怀抱截然不同。长兄那时候也还很年少,稚嫩的肩膀本不足以抱起一个男童,但是他抱起云开叶,生疏地哄着他。
“别怕。有阿兄在。”
云溪奉就这么把弟弟妹妹们从各自的母亲身边牵了过来。最后去牵两位姐姐的手。
云家两个姐姐十四五的年纪,有定了亲的,也有刚花朵儿似的被外人知晓的。
可是如今她们什么都没有,发配流放的妙龄少女会如何,她们根本不敢想。
云溪奉伸出手时,云家长姐温柔地牵着他的手:“阿弟,家中弟弟妹妹要辛苦你了。”
下一刻,云家长女用尖锐的簪子刺入自己的胸膛。
鲜血,尖叫,云家人的怒嚎。
跪在长姐旁的云溪奉沉默许久,从长姐头上拆下一朵珠花来。
云开叶年岁太小,只知道自家长姐没了,二姐姐被立刻看管起来,带离了他们的视线。
云开叶记得长兄跪在长姐倒下的位置很久,直到被禁军推搡,才踉跄着站起身。
而后长兄对禁军首领躬身行礼,请求与云家有旧的禁军首领能妥善安置长姐的尸首。
烈火熊熊燃烧,长街一片猩红。长姐的尸首被禁军妥善带走,禁军首领再三催促围在一滩血迹前的云家人离开。
长兄没有流一滴泪,在云府大门前与长辈们相拥,擦去他们的泪水。
而后撩起衣摆跪在云府大门外,三叩九拜,最后辞别云家。
至此之后,人丁兴旺的云家只剩下几个稚龄孩童。
被流放的云家孩子不止四人,然而等长兄为云家平反,直步青云的路上,也不过找回来云葶云开叶和云鹿玟三人。
云开叶用了几年的时间去想,究竟如何才能像长兄一样。
那般坚定的心智非常人所能及。
云开叶越想越沉默,越不爱与人交流。他似乎穷其一生也无法像长兄那样。
抬眸,却见自家长嫂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云开叶犹豫片刻,目光投向两位姐姐玩耍的田埂。
碧云天清风徐,纸鸢线交织,云萱云葶笑声清脆。
云开叶挥退了身边仆妇侍女,
“……当年在流放的路上经过徐州,阿兄说阿爷有个学生在徐州做官,秉性纯良,云家又与他有恩,是个好人。朱大人也的确是好人,想尽办法见到押解我们的官差想要买下阿兄,最后长兄请他买下了我。”
也是因为如此,云开叶并未吃什么苦头,被庇护着长大了。
姜秉儿睫毛一颤,抿着茶似乎懂了什么。
“葶儿……”
“阿姊们都是差役背着阿兄偷偷卖的。阿兄发现之后去追过,但身带镣铐又是奴籍,阿兄也没有办法,只能亲手为我找买主。”
云开叶想到这一点自己也难受,低下头抠着手指。
姜秉儿看着叹气。这都是什么全家小习惯,动不动就抠手指。
“那你阿兄的确厉害,那种环境下也能为你们想好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