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显有一瞬间的失神。
刹那之间,曲红绡的身影便已占据了他的脑海。
她坐在梳妆台前,不紧不慢, 正用灵犀角制成的梳子在梳头,那梳子自有光华, 然而她的长发漆黑发亮,如缎子一般, 竟比那犀角梳更为光亮, 她对着镜子, 似乎正在欣赏自己的美貌,又颇为自得,对镜一笑,雪肤红唇,春情勃发。
而她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流转出动人的光华,好似欣喜、好似嗔怪,她似笑非笑地乜了他一眼,那眼神便好像一个鱼钩一样,将他的皮肉勾破,将他的神魂也紧紧勾住,让他忍不住一步步地靠近她,把她揉到自己的怀里。
自出生以来,傅显从未享受过一丁点温暖。
他是个人,不是从石头里蹦出的猴子,自然有爹娘,然而他的父亲死于仙门众人之手,他的母亲隐居在鬼哭原之中,好似自虐一般,让鬼哭原的瘴气日日侵袭着她残破的身体,直到她死。
她是个倔强而疯狂的女人,她有高贵的家世与师门,但她不愿意回去,于是傅显就出生在鬼哭原上,他明明可以学习正统的仙门法术,但他不能,他只能与野兽为伍,他只能在无数次的厮杀中活下来,把仇恨的种子埋在心里,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地磨练自己。
她死得很早,傅显在她死后退化了说话的能力,他本以为,只有孤独与仇恨会伴随他一生……
直到遇到了她。
在正确的时候,遇到了正确的她。
他就像是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把自己所有的热情与爱都投射在了她的身上,她当然也感觉到了这种令人心惊的炙热,她狡黠得让人恨,又温柔得让人忍不住发软。
傅显不会爱人,他太笨拙了,他只知道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他就好似一个在沙漠中踉跄行走的旅人,嘴唇干裂,就快渴死,这时她给了他一滴水,只一滴,就足够让他付出一切了。
蛊?
傅显想:那又有什么呢?想来他还要感谢这蛊,若无这蛊,红绡怎么会来找他?
无所谓,只要她在。
他只是有些酸涩,酸涩她不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再一想,他自己也有很多事不愿意告诉红绡,他的仇人、他的过去、他的手段……
她的过去……只七七八八地从这些事上看,他已知道这些年她过的绝不会好,既然她不愿意说,他又怎么会逼迫她?
没关系,傅显想,只要她在他身边。
但他的心里的那种不安却越来越大,丁漾的话好似打破了什么平静的表面,让傅显忽然惊觉了这些日子以来她的不对劲……
她不对劲,为什么呢?
他杀丁漾,自然废了一阵时间,丁漾死时,用最后的力气给冷玉微传回了金丹,随后,天空中便划过了一道紫霞光彩,追云车腾空而起,追云而去。
若没猜错,里面坐的就是冷玉微。
此女弱小,但帮手众多,三番四次令他人豁出性命为她换得生机,想来红绡现在又该气恼了。
傅显这样想着,潜入了雍翠万寿园之中。
雍翠万寿园中有些搔动,傅显稍稍费了点时间,寻到了冷玉微的住所,住所内果不其然乱得很,想来红绡已来过,在此寻了一遍。
她不在这里,当然也正常得很,毕竟此地乃是敌境。
傅显压下心头涌起的那一阵不安,出了屋子,他自怀中取出传音用的玉牌,低声道:“红绡,你在哪里?”
玉牌黯淡,并没有回音。
傅显皱起了眉。
他收起了玉牌,掠出了雍翠万寿园,朝他们落脚的那家客栈掠去。
天仍是黑压压的,半点光亮都无,那客栈伫立在城郊,大门开着,却好似一只等着吞噬人身的巨兽,令人心头发寒,一个乞丐从里头奔出,傅显看都没看那人一眼,飞身便上了二楼。
他推开门,门内空无一人。
傅显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他才沙哑地叫了一声:“红绡?”
回答他的唯有树叶飒飒,树影婆娑。
傅显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僵硬。
他慢慢地走进了屋子,似乎有点茫然。
他与红绡……他与红绡根本就没分开过,他们从来就没有讨论过关于“分开”的话题,他喜欢她喜欢得要命,从来就没想过要离开她,而她……她也很黏他,不是么?
她没回来,为什么?她遇到什么危险了?
傅显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有如针芒,他猛地转身,就要冲出去寻找她。
掩着月亮的云在此刻被拨开,那如薄纱的初开月华透过了窗棂与窗纸,落在了屋内的八仙桌上。
傅显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的头慢慢、慢慢地转了过来,死死地盯着桌子上放的金镯,苍白的脖颈侧忽然一根一根地爆出了青筋。
——桌上正放着一只被一刀两断的镯子。
镯子,是他曾在平江城为她买的。她爱极了孔雀,于是这又宽又厚的金镯之上,也盘了孔雀的纹样,孔雀眼睛的位置点了颗蓝宝石,此刻被月光照出黯淡的光,像是孔雀瞎了的眼睛。
他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半晌,他忽然推开了窗,凌空一跃,片刻之后,刚才那从客栈中奔出的乞丐,就已被他用剑指住了。
比雪亮的剑锋更锋利的,是傅显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