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温热的浊酒,倒是并不至于让她彻底醉倒,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平江城很耗费她的心神,她在那家酒家之中枯坐三天,也确实累了,于是半阖着眼睛,很快便已睡熟了。
于是她当然没有注意到,街角的阴影之中,站着一个人。
乌金西坠,木叶萧萧。
漆黑的衣、漆黑的眸、漆黑的剑鞘。
这个人仿佛已和这霏霏细雨融为了一体,他太安静,又实在太冷漠,冰冷的剑气似乎已深入他的骨髓,这世上一切的欢乐,好似都与他全然没有半分关系。
他冷冷地望着那道摇摇晃晃的倩影,面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本就是个表情很少的人,也是个善于忍耐的人。
五年前,五年前……他即使被人恶狠狠的欺骗了,也将那份苦楚与痛苦浑沦吞下,哪怕那种痛苦与仇恨把他的肺腑搅做血肉模糊的一团。
他忍耐着那种痛苦,却不会一直忍耐,因为他很清楚,一个人若想要做成一些事情,那就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不会自乱阵脚,他也不会逆来顺受。
他会报复,因为他原本就是为了复仇而生的人。
曲红绡。
他在自己森白的牙齿间默念着这个名字。
软红十丈,多美丽的名字。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间客栈,也不知盯了多久,直到天色已完全暗去,他忽然慢慢地走了过去,慢慢地踏上了楼梯,慢慢地在她的房门口站定,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快进大法!
第45章
清风徐来, 翠幕微拂,美人和衣,半窝在榻上, 柔软的乌发窝在颈窝儿之中,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颤动着。
她的呼吸并算不得太稳、并算不得太安宁。
修士不畏寒暑, 且四月的平江还有些缠绵的寒意,这屋子并不暖和,可窝在榻上的美人儿却双颊酡红,额头和脖颈窝儿都沁出了薄汗, 令她的头发也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与面颊上,她皱着眉, 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裳, 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的确不得安宁,因为她毒发了。
五年前她离开的十分仓促,几乎像是逃一样地跑了, 身上蛊毒余毒未消,虽不至于要命,但发作起来十分难捱。
在醺然的梦中, 她觉得好累。
那是一种带着高烧的疲倦,深入骨髓、透入皮肉,像是一条细且长的鞭子, 正用一种并不均匀的力道一下一下地鞭笞着她,残酷而没有丝毫怜悯。
她像是被电流所击透一般, 手指忍不住痉挛、浑身忍不住蜷缩,脊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奄奄一息地在遮天蔽日的高烧之中昏迷着, 面容氤氲、眼睫湿润, 恍惚之间, 她好像并不是在微寒的夜晚,而是在爆裂的炭火之前,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株脆弱的蕨类植物,在炭火中疯长死去。
她的长|腿紧紧交叠着,唇中喃喃地叫唤着她所思念的那个人的名字:“阿……阿显……”
而她所思念的那个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榻前,目光冷得犹如磨尖了的雪粒。
他的目光虽然很锐利,但并不明亮,反倒暗沉沉的,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之感,他死死地盯着曲红绡的脸,脖颈侧的青筋忽然一根一根地痛苦凸起。
他一直都在找曲红绡。
他绝不接受五年前那样的结果,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一个人躺在冰冷而坚硬的地方,闭着眼感受他自己奔涌的血液,痉挛的肌肉,他无法控制……无法控制……
他无法控制自己思念她。
他恨得要死,眼中满是血丝,瞪着屋顶去想,他若抓到了她,他一定会、他一定会……!
他颓恨地咬牙切齿,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报复也好、仇恨也罢,其实都抵不上……
他最想做的,居然是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好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就要这样抛下我?
他盯着她,又无时无刻不想要撇开目光,不、不、不……这样的女人不值得去看,不值得去喜欢,不值得念念不忘……
他该报复、他该报复!杀了她……什么都不要问,胆敢背叛的人本就不该活着,他杀得人足够多了,他的心肠本就如同铁石……
然后,醺然入睡的她带着无限的思念和渴望呢喃着:“阿显……”
傅显的表情忽然在一瞬间变得狰狞!
极致的痛苦忽然在此刻袭击了傅显,他浑身都痛苦地紧绷起来,像是被一只巨手恶狠狠地绞住,他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牙齿,血是苦的……又苦、又咸……他的心也在出血,那种血似乎已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浸透,又自他的皮肉渗出,令他浑身鲜血淋漓,不断颤抖……
忍耐!忍耐!
他已忍耐了太久!为什么要忍耐?为什么还要再忍耐?!
傅显漆黑的双眸疯狂而迷惘,他恶狠狠地盯着曲红绡,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划出十七八道血口子,仇恨像是尖锐的刀,不仅要杀死她,也在杀死他——
他忽然用力地摁住了她的肩膀,死死地摁住,他的手恶狠狠地扼住了她的咽喉,好似恨不得就在此刻扼死她——
曲红绡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就去摸自己的武器,然而下一秒,傅显的另一只手就已将她的手死死地禁锢住,她昂高了头,像一只引颈就戮的无辜羔羊,随即,她就对上了傅显疯狂而散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