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智若愚。
是警醒,是提点,亦是这片荒无人道的废墟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只可惜后来天不遂人愿,皇后一朝失势,自己从风光无限之中再次掉回了当年寄人篱下而半分挣扎不得的无名皇子。
皇帝不缺儿子,也自然因着迁怒皇后而将他也逐渐抛之脑后。约莫是何时才能想起他呢?大概是与北狄交战落败,而须遣一质子前去暂稳边关。
北狄人似乎也碍着与胤朝不上不下的关系,并未对他真施以什么拳脚报复,可形式上的孤立疏远与言语折辱,亦或是叫他做些有失皇子身份难堪下贱之事,甚至比鞭挞还要再狠上千倍万倍。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受辱而已,他亦还是当年那个龟缩在钟粹宫西南角殿一隅的小皇子,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是。
他早就忘了这双所谓下有黄金的膝盖,已经跪了多少回。
只是在了无边际的绝望与麻木之中,偏偏有一双素净而不沾染尘泥的手要来扶自己。从一点吃食,到次次解围,再到无名状地向他示好,没有任何理由可言。
终是在一次她又自作主张将他从泥潭中拉出,可他却狠劲将她推开,换来了那披着如大漠之花一般艳丽幂罗的姑娘站在伸着令人爪牙的胡杨树下委屈又不解的一句:
“你不能这么对我。”
当然不能,可他不敢要,也不敢和她有一丝可能,却在日益增长的似有若无的接近下极为可憎地发觉自己无法克制的贪恋与动心。
可她归她,北狄归北狄。
那样无法割裂的东西,他偏要将他们割裂开。那样纯净的人,北狄肮脏的土地根本配不上她。他对她百般归顺,但永不会忘记在北狄所经受的耻辱,不会饶了那些将苦难加诸在他脊背之人。
他做不了圣人,也绝不做圣人。
作者有话说:
第七十三章
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只有那刀尖舔过的血能给出答案。
这样一说,似乎他对自己的儿子要仁慈多了。曾几何时他也有恶劣的心思, 想要用一制一, 告诉他们君权皇命不是他们以为身上流着几分他的血就能染指觊觎,也想让这个未经磨难便能顺顺遂遂坐上皇位的年轻人吃点磨练与苦头——
但终归是看到那张与娜尔罕相似的脸,便打消了这个循环往复升起而又覆灭的念头。
罢了, 他对他们都有亏欠,那是将尚且年少的小子赶去了北疆驻守边关,足足守了八年,也足够了。
只是眼下这个时节,望着阶下眉目峻邃的儿子, 再光鲜亮丽不过的表面, 再与已然将至风烛残年的自己相较,心里那份不甘与妒忌如恶火丛生,大有要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吞噬殆尽的势头。
这不是一个做父亲该生出的心思。
天底下没有一位父亲不望子成龙, 没有一位父亲不为自己的儿女鞠躬尽瘁, 不望其心有鸿鹄志, 敢向天地宽。
可你看看呐, 看看这群臣庸庸作态的模样, 直将那史册当成戏文, 此番还未落笔便要慌作翻篇。一个个都是笑面迎谄的好脸色, 忘了他这个皇帝还好端端坐在龙庭之上,还是这江山巍峨之泰首。
缘何要大幕落下, 你方唱罢我登场?
早便知道宫里的消息瞒不住, 如今时隔多日再见文武卿家, 竟已是不认他这个皇帝了。只怕是即便他自己不说, 这朝中之人也早便认定他活不长久, 才会借如此举措在江山易主大厦将倾之际给自家食禄保下一尾舟。
不若还能是为何?
当年他终是得以机缘入主东宫之时,也未见朝臣对他如此表态。
屈甘质子,庶出之身,难当帝任。
这话直至他登极之时也常伴随左右,多得是不看好唱衰之辈。只可惜当年他初临大宝,尚且遵从先帝遗命而不得大开杀戒,只能暗中借刀杀人,也废了天大气力才将前朝那些反制忤逆之意断了干净。
人闻欲而成鬼,鬼片刃而杀不尽。
草根枯了又长,哪有一把火能烧遍这样轻松的事。杀了这群有谋逆之心的一伙人,也尚且喘不得气,又会有新熟面孔相混的鬼再次窜出界外。
这个世道,总有人要当鬼的。
自从悟了这个道理往后,他便很少再杀人了。
不如让那些欲行不义之事之人慢慢耗着,似乎事情还能变得好办些。只是前朝事还算好说,那些亲缘之人若是起了异心,才是最令他痛恨之事。他自认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故而也不会再求什么子嗣绵延。
要那么多孩子做什么。
多了在天家不是好事,只会徒生祸端,担添亡国之险,这几个心思缜密的儿子就已足够费人心神的了,他没那个空闲再去管顾那么多人。
“殿下,圣上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晚间卫时谙以茶代了酒,可午时服用的药似乎失了作用,又叫她觉着隐隐作疼了起来。卫时谙掐着掌心,实在以为这月事可恶,偏要在这样场合不顾左右疼起来,令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许是同为病体,卫时谙想到了什么一般,下意识朝着御座看去,却恍见建元帝以掌托着下颌,正眸光郁沉望着应付贺酒的谢今朝,面色不善。
谢今朝闻言,笑辞来贺之臣,转身走至御阶前,躬身向建元帝行了一礼,不知说了些什么,才使得建元帝的面色合缓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