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夜宿在了谭麟阁。”
抚着少艾肩膀的手一寸寸失了力道,极缓地垂落而下。殿内一时间似乎只剩了少艾一人仍在不住哽咽,而另一人宛若闻即此言便连声息都收了回去,隐秘得悄无声息。
少艾只觉着似有过了半世之久,才听得面前之人声线若针落毡垫般微而弱,险些令人恍如未闻。
“那便随他去吧。”
殿内的暖炉只能照得到片域,地底升起的寒意又自脚心攀升到了小腿,激得人打了个寒噤。
“我没事,夜里冷,你早些去歇着吧。”
卫时谙木着身子回了床榻,在听闻殿门阖上的一瞬间,闭上眼帘试图逼迫自己睡入梦中。今日所接受的信息实在太多,她很累了,实在需要一段彻底的休息,才能再有那样的精气去拾起零碎袭来的往事秘辛。
不回来也好,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所有伤人的话明日都还需在脑中过一遍,可若是平常,她宁愿不去想,不愿醒。可现实往往推着人走,即便不想面对也必要坦然接受,半点由不得人。
按道理来说,今日听了这么些话,应当觉得万分委屈嚎啕一番才是。怎么现如今只觉着胸口像压了块重如山的昆石,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难受滋味。
卫时谙捂着心口,恍惚之间倒倏尔忆起,还真有些像董婉故去时自己的感觉。又闷又胀,又酸又苦,但就是流不下一滴泪来。
只是今夜老天看似是不愿放过她,这一日所经受的落差与考验,百转千回之间不留一丝情面。
终是在翻了不知多少个身,叹了多少息后,眼见着外头有敲宫更的来报着时辰,卫时谙从床榻上起身,揉着酸涩不堪的双眼,无力靠在榻上。
窗外过了大夜又起了浓雾,遮去了晚夜少有的颜色,天地之间静到连花叶凝结的露水敲打在檐上之声也可清晰可闻。
卫时谙如是盯着看不清容色的轩窗,听着殿门外宫墙龙吻之上栖停的寒鸦嘶鸣,无来处,也不需归途。
似乎在刹那之间,念与不念,也没有那么必要了。
白日里听闻的各色人所说的话,像走马观灯一般在脑中来回缠绕,可细细想来,她却不知该从哪一处算起。
思绪胡乱翻搅之间,唯有他与她那时多有亲密的时刻浮现于眼前的烟波浩渺之中。
卫时谙忽而便明白了,为何他那么喜欢吻她的颈侧。
原来每每耳鬓厮磨之时,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以唇瓣抵着那枚他亲手种下的蛊痣,口中却与她念着白头偕老地久天长,存的是何种心性呢。
那时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与她许下的诺言,在想几经确认下的她并不会离开,还是在闭着双眸冥想,她这个人是去是留,又该何时动手。
真矛盾啊。
那些缠绵悱恻的时光,与他望进她眸中的珍重与隐喻,哪里又能是假的。她以己度人,想来当时醉酒那一夜,又或是更早赠她长明灯时,他的眼睛都是骗不了人的。
可终究变数来得太快,亦或是说,从前埋下的乾坤早一些破了土,引人入梦一局。
若这些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那她别无办法,只能道一句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待卫时谙回过神整理时,抬手便摸到满脸泪痕,只是人却发懒,抱着膝就从乌黑不见五指的夜里,等着何时见东方既白。
直至脸上的泪悉数风干,衬得肌肤缺水发疼,那床榻上一动不动的人影才像是有了几分活气,下了榻随意拿着昨夜晚间的湿布抹了把脸,望着铜镜里迷蒙红肿的鼻头与双眼,复又回到了带有余温的衾被之中,困极入眠。
她就这般枯坐了一夜。
而他也的确如少艾来报所言,这一夜都未曾归来。
作者有话说:
写到惨子这晚的事儿得下一章了,可恶写这一章好心疼我们女鹅,自己很难过只能偷偷抹眼泪,还要安慰哭泣的少艾TvT
又是一个想要毙了惨子的深夜(点烟)
第七十九章
妙酒千樽, 不若美人骨,绕指柔。
高阁之下层林叠翠, 隐秘在星子之下, 婆娑无言。只怕娇春既临,独自己在纷璀万千之间失了颜色。
夜里风声不算太平,带起高垂于阁楼钩吻上的铃铛, 簌簌作响。江萨亚屏退了跟随而来的所有随从,也并未去所谓与商使榷谈,只静静立于茂林之中,独自在夜风四起中任凭吹拂。
他忘不了那晚努尔古丽落下的泪,不得已的绝望与幡然醒悟后的决然。
他又何尝不知她在想什么。
太子妃于她有恩, 可他却挟她做恩将仇报失德之事。更何况她自小养在汗王帐下, 是位极尊高的嫡公主,受人人爱敬,自幼便对这等过媚轻贱之举深恶痛绝。
可如今行至山穷水尽处, 到头来变得这副不堪回首模样的人, 竟是当初最不愧不作的自己。
江萨亚望着比北疆要高了许多的银河天际, 望着那天上数不清的忽明忽暗的星宿, 像故去的亡魂, 像噤声神灵的眼, 像脚踩枯骨化为的沙砾, 回到天边争夺折磨生前未曾决出的胜负。
少时阅中原散诗时,曾因汉文不通而甚多诗句只读一知半解, 只在读到一句之时忽觉有共感, 便是: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可与人言无二三。
那时他身作汗王义子, 名分难堪, 担了个皇子名头,可处境依旧是寄人篱下,更有悲愤不可解。他那时便知这个道理,这一世只怕得不到能令自己随心凭意时,多的是不得已与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