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暮吟失笑,将手里的一袋牛皮纸递出去。
“多年不见,桓二哥哥跑得还是这样快。喏,让琉璃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
桓二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陈年旧事也记这么久。我错啦——那年还没接到你,就跑去买桂花糖糕,是我不对。”
霍暮吟“噗嗤”笑出声。
见到经年的老友,她的心情好似也轻快了不少。
两人坐在破败的栏杆上,霍暮吟晃着腿,咬着手里的糖糕。
“什么时候混入宫里的?”
桓二笑着抿了一口糕点,道,“先太子出殡那天。你怎么不肯见我?”
霍暮吟说,“我现在挺好的。”
桓二闻言,渐渐收敛了笑容,“妗妗,你从前就这样。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的眸光像是大火过后的火星,点点垂落。
“但是,你不说,我也不会多问。你手受伤了?”
霍暮吟抬手看了一下,没把伤放在心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着桓二正色道,“桓二哥哥,你知道现在宫里是什么景况吗?我不愿见你,是不想你卷进这摊浑水里。且——”
她垂首拨弄着手上的绷带,露出一段天鹅颈。
“且,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总之,”她扬起头,“我明日安排你出宫,你回扬州吧。”
桓二不愿。
“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保护你。”
霍暮吟拧眉,还要再说些什么。
突然一道清亮的掌声从对面屋脊上传来。
满院寒鸦振翅飞窜,寒鸦之后,两道身形出现在对面屋脊上,凌然而立,俯瞰众生。
霍暮吟骤然缩起眸子,一颗心像是被重锤击落。
她紧紧捏住衣摆。
又听着那道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桓二公子不知道,此处是禁地吗?凡误入者,杀无赦。”
冷冷的“杀无赦”三个字落下,杀意裂空。
霍暮吟紧紧盯着他,从栏杆上起身,捏紧身侧的裙摆,“你不是去雁回营了吗?”
来人正是本该在雁回营的薄宣。
他眸色深冷,凝视着桓二,“取个名帖,于我何难?”
“你……你没帮我买糖葫芦?”
霍暮吟将身侧的裙摆捏了又捏,早前的伤口溢出血色。
第56章 白玉案
“呵。”薄宣嘲讽地勾起唇角。
秋风微凉, 他的眸色冰冷刺骨。
毁天灭地的威压之下,桓二看起来犹自从容,越身向前, 将霍暮吟护在身后。
“来者何人?”
他如临大敌, 却仍不卑不亢, 镇定自若。
他这幅模样落在薄宣眼里,薄宣反倒冷笑一声。
杀意越发浓烈。
惊起的寒鸦遁逃无踪。过境的风穿梭衰草,留下凄凄哀音。
影子闻声而动,袖□□出两枚断刺,冷刃破空飞旋而至, 直逼桓二喉咙。
霍暮吟瞳孔骤缩,脑袋懵了一瞬,唯剩一句话:上一世的事情绝不能再重演!
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反应,她紧闭上眼, 横过身去挡在桓二身前。
冷冽刺骨的劲风从她脸侧生生划过,一股温热从颊边流淌而下。
断刺就要深入皮骨的那一刹那, “铛”的一声, 一串糖葫芦飞旋而至, 猛然将那断刺击飞, 扎入灰扑扑的廊柱里, 发出“嗡嗡”余音。
长廊老旧, 支柱被大力击中, 顶上老化了的朽木旧瓦扑簌簌地掉。
广袖兜头而下,冷松香笼罩鼻息。
霍暮吟身子一轻,耳边风声猎猎, 她被长臂紧紧环住, 不知要去往何方。
破旧的长廊在背后轰然倾塌, 重重砸在地上,荡起漫天尘埃。
风声之中,霍暮吟的声音从广袖之下传来。
她紧紧搂住他窄劲的腰身,“薄宣,他是桓承礼,祖上三代配享太庙,丹书铁券在堂,你不能杀他!”
薄宣没有答言。
这一瞬,霍暮吟觉得周围的空气更稀薄了些。
好在她敏锐,精准地察觉他的不悦,闭上嘴不再多言。
她被薄宣带回重华宫里。
一切陈设如旧,圆窗置景黄叶蹁跹,东海鲛纱飘飘袅袅。
薄宣将她放到白玉案上,揭下她头上蒙着的广袖。
广袖之下的美人,发髻扰乱,青丝零落。左侧脸颊上被断刺切出一道血痕,血迹斑驳。
薄宣视线掠过,淡淡道,“不疼?”
原本不疼的伤口,因着他这一句问,火辣辣地发作起来。
她红了眼眶,美眸里蓄满了眼泪和埋怨,“疼,怎么不疼,疼死了。”
她鼻头也红了。
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委屈屈的,垂头扒着手上不小心粘到的草籽。
“糖葫芦没了。”薄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改日再买给你。”
他探身提过案头的医药箱,吩咐内侍凿些冰块来。继而语气淡淡地道,“疼还挡在他前面?”
霍暮吟一时嘴快,“谁叫你要杀他?”
?
薄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手上翻取药箱的动作没停,又垂眸道,“我不能杀他?”
霍暮吟闻言,突然哽住。
若是寻常的皇太子,自然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能杀他,平白无故杀死祖上功勋赫赫的士子,便是当今天子也要写罪己诏的。可他是薄宣,弑父杀兄都做了,天下之人,自然是没有他不能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