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宣垂眸,看着滴血的袍角,“妗妗?”
桓二闻言一愣,继而爽朗地笑出声,大张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边上男扮女装的鹤飞楼掌柜见他如此无状,刚要对他上手段,薄宣淡漠抬眼,示意让他笑个够。
桓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见薄宣锋利的面容写着淡然,渐渐收了声,道,“你还不知道吧?霍暮吟,小名妗妗。她不会从来没同你说过吧?也是,同你说做什么,你贵为一国太子,也不过是她的入幕之宾罢了,陛下也是。可笑,可笑啊!”
他笑着笑着,突然想起自己连入幕之宾都不是,一时间心头仿佛被什么大石砸中,腥热的血逆流而上,从唇角溢了出来。
鲜红的血液伴着笑容,将他衬得格外疯魔狰狞。
薄宣受他嘲讽,神色淡淡,也不急于证明什么。
边上的影卫来回忙碌,将滇南部下的尸身都拖到这处来。
鹤飞楼掌柜看了薄宣一眼,得他点头首肯,便转回马车上取来两个匣盒,而后熟练地将滇南王的头砍下来,装了进去。
没有给滇南王说话的机会。
鲜血迸射到桓二脸上的时候,还有余温。
他分明看见滇南王才刚要骂,看见他微张的嘴巴,一道鲜血就溅上了脸——滇南王连和薄宣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就此被砍下了头颅。
桓二胸腔震骇,瞳孔久久不能回缩,他不停地往后蹬去,可手撑着的地方不是血泊,就是软乎乎的尸体。
“疯了,你们都疯了。薄宣你,你真的疯了,疯了。”
他歇斯底里。
风将他的话音吞噬,呼啸着穿过山谷。
一个个影卫分散站在风中,风吹起他们的黑色斗篷,猎猎作响,露出一张张嗜血的冷白面庞。
他们一个个身躯劲瘦,萧瑟得像永恒的枯木。
他们早就疯了。
早在滇南那座人间炼狱里受尽一切苦楚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滇南王死了,可还远远不够。
“他的脑袋我要了,剩下的尸身,你们自己做主。”薄宣看了一眼匣盒,话里有无限的宁静,“叫上持戒。”
持戒错失了杀清仙的机会,滇南王的尸身,阖该让他处置,否则这家伙便要闹了。
鹤飞楼掌柜了然。
扬扬手,四名影卫将他余下的尸身扛到一旁的大石上。
薄宣转眸看向一旁的桓二,抬手拔出插在一旁的刀,扔到他跟前。
“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桓二见状,身骨一僵。
半晌,他道:“我要见妗妗。”
“你见不到她。”
这回薄宣答得很快。
桓二不依不饶,“我就要见她,我要见她。你敢不让我们见面?”
薄宣眸色深沉。
“玳瑁呢?”桓二又道,“我要见玳瑁姑娘。”
薄宣唇角一挑,漠然道。“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我要见霍暮吟!”
桓二大吼起来,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地逼视他,像一直固守最后领地的困兽。
薄宣缓缓对上他的视线。
冷漠。
杀意。
仿佛在看一只濒死的蝼蚁。
千里冰封的冷感将桓二压地喘不过气来。
他颤着声,“你把我杀了,她也不会放过你,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回应他的是穿谷的风声,连绵衰草沙沙作响。
薄宣撑着膝盖起身。
“见她做什么?由着雪泥污她的衣裙?让他在风雪中挨饿受冻?还是给她吃糠咽菜?又或者把她当成筹码,送给他,满足你借刀杀人的私欲?”
“桓承礼,你能给她什么?”他俯身,嘲讽地盯着那双凹陷的眼睛。
这个人,薄宣曾经让过步,没有杀他,因为他是霍暮吟看重的友人。
一回两回三回。
但不包括这回。
“孤给过你机会。”
提起剑,嗜血的剑刃靠上他的脖颈。
“你正面提刀来杀,孤或会高看你两分。”
他的杀意,已然昭彰,无所顾忌地摊晒在日光之下。
桓二眸瞳之中的清傲一点点破碎,眼底的惧色浮起,他摇着头:“你不能杀我。”
“给孤一个理由。”
“霍伯父,在我爹手里。”
第87章 水落
昔日繁华的盛宫烛火寥落, 潜藏着败落的序章,唯独东宫大院依旧井然有序,起居饮食, 都似平日一般。
霍暮吟掏出太子令牌。
戍守的影卫见她手执太子殿下随身的令牌, 不敢随便处置, 转头禀报了值守的影子大人。
影子压着眉眼出来,瞧见两名年轻的男子。
准确来说,不是男子,明显的女扮男装。其中一人身高手长,眉目英气, 满身的防备;另一人瞧着有些眼熟,身段有致,眉眼绝艳,拿着太子令的手纤细白皙……
他轻轻拧起眉头。
霍大小姐?
“你……”影子上前一步, 低声问,“大小姐怎么在这里?”
不是在良川吗?
还作如此打扮?
霍暮吟知他心中疑惑, 道:“人多眼杂, 先让我进去。”
影子倒没有阻拦, 侧身让开, 让她入内。长岚要跟着进去的时候, 他却伸臂拦下, 一抬眼, 对上她防备又凌厉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