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氏扭头:“她要吃,蒸两匹便是,有什么好闹的?也不怕人笑话?”
“哎呀!”贺存高有苦难言,差点要跺脚了,只点了点女儿,“今儿,我且问你,道理是不是要讲的?今年南边水大,原本蟹就少,你舅舅能送进这几匹已是不易,你若是等等晚间一起吃便就算了,为父何须与你争这些玩意儿?可……你可有孝道?!”
“一共几匹?”普氏问。
“回夫人,原本是不少的,可今次不知怎的,途中死了好些,竟就剩下四匹了。”厨房的郑叔回道,“老爷是想一并将蟹黄蟹肉都挑出来做成羹,大家都分些,小姐更希望直接蒸来吃。”
“就剩四匹?”确实太少了,普氏拧眉,贺家向来和气,上下都是家人,往年遇上吃蟹,也是人人有份,实在分不了,也会做成羹尝鲜,她复又看向女儿,“今儿,这就是你不对了。”
贺思今说不出话来,确实理亏。
但——
外边有人报说是七殿下来了。
“七殿下起来了?!”贺存高先行反应过来,以为是那日的女子有差,匆匆出了厨房。
厨房里立时噤声,皆是跟着出去。
宴朝被人扶着,面色不知怎么做到的,苍白得很。
还真像那么一回事,贺思今想,低下头去。
廿七将事情大概报过了,此番宴朝看向厨房门口的女孩,她今日梳了两条垂髻,乖乖巧巧的。
只是面上微红,可见将将里间争执之激烈。
女孩埋着头,发间几朵珠花浅淡,与身上裙色一般无二。
到底是个小孩子,宴朝想,还是个爱吃的。
为着吃,倒是不大顾得贺家了。
不由失笑。
宴朝抬手压了唇角,轻咳一声:“诸位莫要拘礼。”
贺存高迎上去:“殿下今日可好些?”
“神医圣手,好多了。”
普氏矮身行过礼:“叫殿下见笑了。”
“夫人说笑,是我叨扰了。”宴朝道,“方才想着走动一下,路过此处,听着厨房里讨论做蟹。”
说是讨论,简直是给足了颜面。
连同贺思今都觉得脸红。
没曾想,那少年继续道:“这蟹京中少有,只可惜,我自小便就不能吃蟹,如今又落了伤,没了口福。贺小姐看来是懂美食的,可莫要辜负。”
“……”贺思今猛地抬头。
他竟然,一直知道的么?
她以为,那一次他是无意食用才发了病。
“殿下不能吃蟹?”贺存高道,“是食之恶心腹痛?”
“怕是更严重些。”宴朝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这……这实在可惜。”贺存高搓了手。
这笑落在贺思今眼中,却是震惊。
他真的是故意的!
她一直觉得,前世里的宴朝只是没心。
似是这世间事,没得什么是能叫他动容。
名利,钱财,甚至是女人,无一能入的他眼,朝王府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他皆是冷眼瞧着。
如今看来,他还十足是个疯的。
晚些时候,青雀端了一碗蟹羹来。
事情似乎因为宴朝的突然出现解决了。
贺存高却仍是要教训女儿的。
宠归宠,不讲道理却是贺家不能忍的。
贺思今自然不觉委屈,说起来,蟹羹其实更好吃,也免得剥螃蟹的麻烦。
她只是一想起宴朝就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他今日,算是解围吗?
解围。
她认识的朝王殿下,是断不会做这种事的。
甚至,临死的时候,她眼前蒙着血雾,勉力去瞧他最后一眼。
朦胧里也只得他一句:“好生安葬。”
是了,她将他,当过仇人,当过殿下。
恨过,利用过,千般算尽过。
亦——真心过。
只是,主仆一场,终究陌路。
不过,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如今,他装的也好,真的也罢。
与她贺思今,都不该也不能有什么干系。
保住贺家,寻一个如意郎君,才是她该做的。
蟹羹见了底,贺思今才舒了一口气。
竟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果然,人不能轻易想心思。
又是几日,吝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贺府门前。
这些日子来探病越来越多,还是今上发了话不叫外人打扰,才得消停。
可吝国公府不算外人,毕竟皇亲国戚。
吝惟进院就喊:“你这身体可以啊,中了两箭这么快就能起来了?”
说着他上手就要揽人,被侍卫拦了:“吝公子小心。”
“我小心着呢!我不碰他就是,你闪开。”吝惟说着便就自己拣了凳子坐下。
宴朝挥挥手叫侍卫退了:“你怎么来了?”
“来瞧你啊,訾颜那丫头烦死了,她不得来,天天就晓得催我。”吝惟说着兀自掂了桌上茶水灌了,“要我说,今上跟你母后都亲自瞧过了,又有贺神医守着,你能有什么事?”
“再过几日,应是无妨了。”
“还得几日?”吝惟瞅他,“不是说能下地了么?既是能动了,赖在人家贺府不好吧?”
“……”
吝惟清了清嗓子:“我也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