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君_年可【完结】(60)

  “是呀。”普氏拉着她的手,声音却是不稳,“今儿,你在这里等着娘,娘去给你买糖葫芦可好?”

  “好!”

  她等在卖灯的摊铺前,不多久,却是来了个丫鬟。

  “小姐!不好了,夫人在那边晕倒了!”

  “什么?!”她匆匆跟着跑过去,跑着跑着,头上却是一阵钝痛。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郊外的车上。

  十岁,不小了,便是傻子也晓得发生了什么。

  以往买卖孩子的牙婆只出现在普氏吓唬人的故事里,真正遇上,她已经抖得连挣扎都做不得。

  好在车上只一个车夫,凶神恶煞地掀了帘子叫她老实点,然后就钻进树林小解。她惶恐地睁着被泪水糊了的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愣是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了几里地。

  她拼了命地往官道上跑,跌得脸都花了。

  离京尚且不算远,可纵使这样,她还是连滚带爬跑了一日。

  好几次,她都险些被后边追来的人发现。

  又是好几次,她跑错了道,直到天黑才好容易摸上回京的官道。

  不想,她费尽周折哭花了脸终于回府,却正巧对上母亲刹红的眼。

  一声娘不及喊出,便听一道清冷的男声自檐下传来,那人堪堪掀起眼皮:“这是谁?”

  “回王爷!是府里已故管家的女儿,一直养在府中,”母亲的话奇怪,叫贺思今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听得被缚住的女人复又提声厉喝,“阿锦!你跑去哪里了!还晓得回来!”

  阿锦?阿锦不是……两年前就死了么?

  “哦?”那人缓步过来,贺思今才后知后觉地退后,背部抵上一处冰寒叫她猛地一震,是御林军的刀!

  母亲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紧了她,叫她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发不出,只见得那人停下了步子俯身下来,分明还是少年的面庞,却威压得叫人有些受不住,不禁低了头去。

  声音便从她发顶上传来,他说:“听闻贺大人的女儿刚刚夭折。”

  似是戳到了痛处,母亲愣了一下,却是笑了,笑得有些凄厉:“是,我只庆幸,如今我们一家人,终是能团聚了。”

  贺思今浑身都在颤抖,她听不懂母亲说的什么意思,只瞧见跪了满院鸦雀无声的人,里头有陶叔,有孙婶,有府中所有的人,他们都被押在地上跪着,唯独不见父亲。

  父亲不是进宫复命了么,怎么还没有回来……

  “殿下,贺家是有个家生子,女孩,叫阿锦。”有侍卫近前道。

  立在面前的人沉默片刻,终于嗯了一声,贺思今却觉得那盯着自己的目光并没有撤开,许久,眼前那一片青色的衣袍才略略退后。

  “全部带走。”那人说。

  “是!”

  有人架住了她,院中人同样被架住了胳膊往外去,母亲就这样经过她身旁,却一眼也没有再看她。

  巨大的酸苦涌上心头眼鼻,压在身上的刀那么冷,她却哭不出声音来。

  闭上眼,贺思今揪紧了衣裳。

  那日之后,宴朝命人将她押进了奴业司,再一年,她进了朝王府。

  正因目睹这一切,她将他当了仇人。

  十一岁,入朝王府的第一年,她被安排在了外院洒扫。

  隆冬的晚风刺骨,她覆手躲在廊下。

  衣袖里是偷偷磨了月余的锈刀。

  等那人一靠近,手起刀落,却是掉进了厚厚的积雪里,无声无息。

  脖子上,已经被人狠狠掐上。

  喉上的力道沉了一分,她整个背撞在了廊柱上。

  十六岁的少年倾身往前,对上她红透的眼。

  “是你。”他说,“贺家人?”

  “我……要杀了你……”事败,是她天真了,贺思今两只手撕扯着他扣住自己脖子的手,“是你杀了娘,杀了……咳!咳咳咳!”

  不过一瞬,那力道便就撤了。

  十六岁的少年垂眸,无悲无喜:“本王给你一年时间,杀我。杀不了,就老实留下。”

  他就这么把后背留给她走了,一并留下的还有积雪下的小小锈刀。

  贺思今是被管家带走的,重新收拾好之后便送去书房命她贴身伺候宴朝。

  管家还给了她一把小巧的匕首,说是殿下给的,叫她带着。

  她跪在案前替他磨墨,他坐得端直,丝毫没去留意她腰间的危险。

  十二岁,入府的第二年,她试过无数个办法。

  每一次,她都险些命丧他手。

  只是每一次,他都缓缓松开。

  他总也负手立于佛堂之外,却从未走进过。

  她不知道一个独得圣宠的皇子,何来这般愁绪。

  可这不影响她出刀的速度。

  钳住她手腕的掌仍旧冷硬,那人却轻轻叹了一息。

  此时想起,一切都那么荒谬。

  报说夫人晕倒的丫鬟分明是府上的,不然她不会应。

  若真是发卖孩子的人贩子,那马车上不会只有一个马夫,更不可能放任她待着连捆绑都没做。

  竟然,她以为脱离的魔爪,不过是爹娘替她寻的最后一条出路。

  他们想救她,叫她离开,隐姓埋名。

  甚至就这样叫她以为,爹娘还在,只是不得见。

  是她自己,将这条路,亲手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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