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生想必也错愕不少,迟疑许久该不该回答。
一旁大汉十分地不耐烦,便粗鲁地一脚踹过去:“小姐问你话,为何不答?”
书生被踹中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侧面的地上,只见一物从他袖口跌出,叮咚两声,落在地面。他慌忙去拾,已被那大汉抢了先,递上去给轿中的小姐。
“这铜簪!”轿内人吃惊不小。“这铜簪你从何处得来?”
书生嗫嚅道:“此乃……此乃一故友所赠。”
故友所赠吗?我冷哼一声。
“书生,既如此,你将这铜簪赠予我,我便不追究你冲撞我轿门之罪,如何?”轿内人再笑道。
这孽障定是看中那铜簪上沾有我狐仙灵气,起了觊觎之心。
那傻书呆竟惊呼:“小姐不可!这铜簪于我十分重要,还请小姐赐还,小生感恩不尽!”
一旁两个大汉于是又拳脚相加。
我心头泛上层层甜意,转头正撞上婆婆狐疑的眼神,当下我的心思已被她猜去了七八分。
可此刻我又哪里管得了这许多?
于是做起一阵阴风,吹得天昏地暗,趁人不备,抓了个书呆便乘风而去。
行了约摸有七八里,终于跑出了城外去。一落地,书呆便气喘吁吁地倒地,仿佛方才驾风而行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也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两相望之下,竟都莫名地大笑起来。我轻喘着笑毕,奋力推了他一下。
“你这书呆,白长了双脚。人家打你,你不会逃?”
“我若是逃了,那簪子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了呗,一个破簪子,有什么稀罕?”我心头暗喜,表面却仍故作无谓。
书呆语塞,满面通红,许久才道:“一定要要回来的。”
呆书生!我气恼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便要往回走。书呆终于再后面叫住:“姑娘!姑娘请留步!”
我也不回头,冷冷斜睨过去:“先生还有何事?”
“我……”他突然整个人一揖到底,“小生是河南人氏,姓范名君逸,今年二十有一,家中父母双亡。寒窗苦读十年,终于有幸怀牒自列,进京秋试。”
“奇怪了,你何方人士,姓甚名谁,年方几何,与我何干?你还真当我是那花痴官家小姐么?”
“小生并无此意!只是……只是……”
“你这书呆吞吐什么?不说便算了!”
“只是……敢问姑娘芳名……”
我扑嗤一声笑出来:“呆子,我是什么东西,你已是知道的,你道我等族类都像你们一样,非要取个名字才行的吗?”
书呆噎住,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我见他这样,心里不由得柔软起来:“我没有名字,不如你来替我取个名字,可好?”
书呆,不,范君逸闻言愣了一愣,便微笑:“姑娘不嫌弃,小生自当效劳。”舞文弄字,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姑娘文采超卓,又好听书,且那夜身穿红衣,不如就叫‘红袖’如何?”
“红袖添香夜读书?”我喃喃道。真是无趣的书生。
※※※
离秋闱入场尚有半月,范生每日习书更勤了,我也不去打扰他,只觉得,就这么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一个读,一个听,挺好的。
他知道我在听,我也知道他知道我在听。
而那日,他却突然停了,他放下书本,仿佛踌躇了许久,然后说:“我今日遇上了一件极奇怪的事。”
我一讶:他是在和我说话?正待离开,却听到里面又说了:“你何不进来听听呢?”
于是满面通红地转了进去。
范生大喜:“红袖小姐果然在。”
我便侧过脸去问道:“你刚才所说的是何事?”
他微微笑着道:“其实也无甚大事。不过是今早在市上遇见一个瘸腿的疯子,被他胡言乱语了一番。”
“疯子?他都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嗯……疯子么,无非是什么我印堂发暗,有妖孽上身,不久后必遭横祸之类。”
我心中一紧:“他说的,你都信么?”
“这怎么会,那厮疯言疯语的。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我这才放宽心来,笑道:“你真这么肯定我不会害你?说不定哪天被我连骨头一起吞吃落肚了。”
“不,你不会。”他竟笃定地直视我。“你若要害我,早已下手了,何况我惹怒你这许多回,你都不曾真正对我不利。”
我心下窃喜。
“只是……”他又嗫嚅地。
“只是什么?”
“只是那疯子还说:‘九月十九,便是狐灭之时。’”
我顿觉心惊肉跳。
※※※
忙不迭地去找婆婆,以为自己这回遇上了大劫了。待把事情的经过对婆婆一说,婆婆却笑了。
“那必定是他了。”她伸出一只戴着镶金龙凤白玉细镯的纤纤柔荑,捧起一盅碧螺春放到唇边。
“谁?”我一头雾水。
婆婆但笑不语。待她细细地抿了一口香茗,方才道:“那个疯子我认识,你不必担心,我告诉你个法子。”
我仍旧惶惶不可终日,不过想到既然婆婆已经跟他打过照面且现在依旧活蹦乱跳,她的法子应该就能保我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