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六岁的裴枝,也是沈听择和她的初次见面。
那天后来沈听择挑好饮料要结账的时候,只看见店门外走进来一个男生,他亲昵地碰女生的额头,问她能走了吗。女生没答话,兀自收起手机,转头对顶替她站在收银台里的中年女人说再见。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那个湿漉的雨夜。
那一年盛夏,南城多雨。
沈听择总能在球场看见裴枝。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就是在球场门口,他进来,她出去,两人擦肩而过。门窄,雨汽弥漫,球场照明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他垂下的手擦过她的,透心凉。
他皱眉,没忍住偏头看她,她也意有所感地侧眸,但很淡的一眼,她收回目光,直走,再拐弯,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她有时候跟着陆嘉言,有时候是陈复,还有不认识的男生,但沈听择知道她和其中的每一个都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她常常就一个人靠在照明灯下,走神又或是发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冷漠也颓废。偶尔有只流浪猫路过,她的脸上才会露出一点柔软。
沈听择知道在他那个圈子里,一个比一个活得浪荡潇洒,睡过的女人要排队,等着追的女孩要拿号,谁要搞暗恋那套,说出来能被笑话上三天三夜。至少没遇见裴枝以前,他的思想也是如此。
可是某次心不在焉地失防一个球后,周渡勾过他的肩膀,笑眯眯地朝裴枝那个方向挑了下眉,“想什么呢?她啊。”
沈听择到死都忘不了那一刻他的想法。
不是下意识地嗤笑反驳,说怎么可能,而是心悸,像是雨过天晴后的一种悸动。
南城的雨停了,他鬼迷心窍的暗恋也被阳光照得无处可藏。
那晚他对裴枝放大话说,你拒绝不了我的,这话本身就是一道悖论。
因为从始至终都是他拒绝不了她,只有裴枝傻,不知道。
房间里很安静的,夕阳褪去,两人依偎在一起。裴枝见沈听择沉默着,她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沈听择,你在想什么啊?”
沈听择抚着裴枝的后脑勺,把她抱进怀里,对视结束。他低垂着头,呈俯首姿态,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想娶你。”
做梦都想。
裴枝倏地愣住。她不认为沈听择会说多肉麻的情话,那不是他的作风,但是也绝对想不到他会说出想娶你这样三个字。
太沉重也太遥远了,他们满打满算认识四个月,在一起两个月。
她轻笑,“那你想的是不是有点多啊。”
“为什么?”沈听择的嗓音有些哑了。
“你明明知道的,不是吗?”
进派出所的那晚,就是最好的镜子,明晃晃地照出两人的差距。
天差地别。
那是陈复都曾感慨的,正儿八经的豪门,有圈子,有人脉,有门路。
也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而她有的,只是不堪回首的过去和满地狼藉。
两人的脑袋还是错开,彼此看不清神情。
沈听择抱她更紧,声音哑得更厉害,“裴枝,我已经和家里摊牌了。”
裴枝浑身一僵,“什么意思?”
“我爸妈全部知道了我和你的事。”
他微阖着眼,想起那天跟薛湘茹回家。
沈家别墅灯火通明,大得空洞,沈鸿振也在。
戴惯了官场上的面具,连质问对峙都变得循序递进。薛湘茹抿了一口茶,笑道:“她就是你生日那天撂下我们所有人去找的姑娘吧?”
“嗯。”
“那年也是因为她,”顿了顿,薛湘茹想起往事轻嗤,“以死相逼都要留在南城?”
沈听择答非所问,“妈,我该谢您,送我去南城。”
“那今天呢,也是因为她动的手?”
“嗯,她被人欺负了。”
薛湘茹直接听笑了,她把瓷杯往桌沿一搁,“沈听择,你可别告诉我,你就这么喜欢她,这辈子非她不可啊。”
一如既往的腔调,带着明显的嘲讽和轻蔑。
那会儿外面起大风了,雪也铺天盖地下得更大了。
沈听择满脑子都是裴枝到学校了没有,她冷不冷,是挺无可救药的。
薛湘茹见沈听择不说话,以为他是默认,虽然事实也是这样。她又气笑了,对着沈听择直接甩出四个字,想也别想。
“我不阻止你谈恋爱,玩玩可以,你还年轻,多泡几个姑娘没什么。但你是我们沈家唯一的儿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吃穿不愁,意味着你有享不完的荣华,但是也意味着以后这个家要你扛,要你继承,所以……”
可是话还没说完,被沈听择打断。
他坐在对面的沙发,弯着腰,手肘撑着膝盖,抬手捋了把湿透又干的头发,整个人背光,显得特别颓,“妈,我没有多想要你说的荣华富贵,更做不到像你们那么博爱,能为了权势利益,把自己的枕边人往别人的床上送。”
话音清晰落地的那一秒,别墅陷入一阵死寂。沈鸿振和薛湘茹的脸色都唰的难看起来,慌张转瞬,接踵而至的是不敢置信和羞恼。
薛湘茹素来一流的表情管理失控,“你……说什么?”
沈听择没刻意重复,只继续说道:“你们甚至为了害怕开房被人抓住把柄,就在家里干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