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教授知道刘教授的心结,但更知道他对中医的热爱,觉得他从此不教学生实在可惜了,这才带着沈知意来找刘教授。
也就是想抢他爱徒的人是刘教授了,换个人试试,梁教授别说带着沈知意上门馋人,早就撸起袖子把对方喷个狗血淋头了。
刘教授的神情有些恍惚,沈知意从未在一个人的眼中看到那么多复杂的情绪,痛恨、懊悔、苦涩、遗憾,还有一丝极浅的期盼。只看对方的一个眼神,就让沈知意的心中好似被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又仿佛被人灌了一杯冰美式,一直苦到心底。
梁教授叹了口气,“老刘啊,咱们也活了大半辈子,经历的事情多了去了,还能有什么看不开的。你那些恨,我都懂,我家老大,多好的孩子……”梁教授别开脸,飞快擦了擦眼睛,故作镇定接着道,“我年纪也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见我家老大了。以往咱们是受了罪,有委屈,可是医学是无辜的,我们辛苦半生,学得一身精湛的医术,不就是想救死扶伤,能救一个是一个吗。你真忍心辛苦半生,成就都付诸东流?”
一身好医术却无人继承,那是医学界上多大的损失。
老刘摆摆手,“你就别劝我啦,这天说变就变,万一哪天又变了,我怕是又要害了几个好苗子。”
沈知意模模糊糊听明白了,认真地看着刘教授反问道:“若是当年您学中医的时候,有人说可能会连累您,您会因此不学吗?”
不学吗?不可能的。刘教授的神情逐渐恍惚,似乎想起了当年背出第一个汤歌的快乐,第一次出诊救了人的狂喜,几十年的光阴流转,他因医术高超名利双收,也因这手医术被打入谷底,但如今千帆过尽,听了沈知意反问他的这句话,刘教授发现,他从始至终,一直没有后悔过学中医。那是他从孩提时就立下的梦想,何其有幸实现了。
梁苏叶说得对,医术是无辜的,没有好坏之分,坏的,是人心。
沈知意见不得中医大拿这么自暴自弃,她是深刻感受过中医困境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懂中医的痛,想到上辈子国人一提到中医,就有一堆人嚷嚷着都是骗人的东西,没用,是传承千年的糟粕,无一可取之处。哪怕在疫情中,中医大放异彩,也有人喝了药好转后,背过脸就开始黑中医,那样艰苦的环境中,还能坚持学中医的,那都是除了救死扶伤的梦想之外,还有一点说起来可笑的家国情怀。
沈知意想着中医人的心酸,忍不住对刘教授说道:“您知道中医要是被踩进泥里后会出现什么情况吗?是所有人一听到中医就想到骗子,是所有中医药方都被打成一文不名,国人提起来不屑一顾,宁愿花大价钱买效果不如中医药的西药,也避不肯买便宜的中药。骂中医是伪科学,没有双盲实验,恨不得把中医当成封建糟粕全部清除出华夏文化,却不知道有些小偷早就盯上了我们的中医药方,恨不得把我们的东西变成他们的。学中医的人,到后来就只剩下一句傻。”
这都是中医的血泪,沈知意想着上辈子见到的那些清苦一生依旧坚持传承中医的老教授们,眼中就有泪光闪烁。凭什么中医就要低西医一等,西方鼠疫流行病只能等死的时候,我们中医面对相同的境况照样带着百姓走出了一条生路。就算到了近代,西医还在放血治疗呢。科学的医学,应该叫现代医学,而不是以笼统的西医概括。
沈知意每每想到这些,内心就有一把火在烧。刘教授似乎也被沈知意描述的中医困境给气到了,拍桌大怒:“谁说中医无用?真的无用,他们的祖宗都未必活得下来,还能轮得到他们在这大放厥词!”
要不刘教授和梁教授是好朋友呢,开口这损味儿,那真是一样一样的。
沈知意叹了口气,“不是我危言耸听,而是我们中医讲究传承,注重望闻问切一人一方,西医那边,只要是一种病,直接开同一种药,省时省力见效也快,再被有心人搅混水,在国人心里种下中医不行的想法,我们国家可是人口大国,几亿人口,药品需求量有多大?资本家可不跟人讲良心,习惯了他们的药,受制于人,到时候价格还不是他们说了算?甚至还能成为制约掣肘我们的手段。”
想想后世某国对种花家各种技术封锁,各种卡脖子以及经济制约手段,打了那么久的贸易战,真以为科学无国界呢?科学家的国界可是明明白白的。
刘教授顺着沈知意的思路一想,整个人都不好了。哪怕是专攻西医临床的梁教授,脸色也十分不好看,“我这个西医教授都没说中医不行,那些嚷嚷着中医是骗子的人,有多大本事?”
“正是因为他们只有半桶水才到处晃荡啊。”沈知意苦笑,“医学门槛高,您说其他不学医的人分得清里面的门道吗?他们一知半解的也能说出点东西,不就把群众的思想给带跑了?”
“那看来还是要为咱们中医争取到足够的群众基础。”刘教授听明白了,中医如果发展成了沈知意说的那样的困境,就是丢掉了群众基础。这事儿在两位教授看来还挺不可思议的,中医在华国可是有了几千年的基础,哪家那户没用中医方法治国病,就这,还能丢掉群众基础?团结群众,这可是咱们的看家本事啊,怎么还让资本家们学了去还压着中医打? 沈知意想到后世的中医生存环境,也只能苦笑,实在是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