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知这时却终于回魂了一般,轻轻出声:“徐伯伯,我阿爹,从未说过你半句不是。”
——他以真心待你,从未有任何对不起你,为什么却要被你害到这般田地?
徐忠还楞在原地,萧弗与知知已走出花厅,转过照壁,不见人踪了。
宋庆把玉佩掖进了襟口,颓然摆手,让人把徐忠押走。
既然和他的女儿无关,就按照摄政王的意思,交给大理寺审理。
玉佩是知知走之前留在案几上的。宋庆看着她放下玉佩时,也有一刻忍不住双泪纵横。他心里其实知道,该谢谢这个小姑娘,在他女儿离世前,给了她最后的善意。
若儿吃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那个冬夜也不是完全冰冷的,会不会就没那么恨她的爹娘,不能早点找到她了?
只今日却不是道谢的时机。
徐忠虽未开口供述罪行,宋庆却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这世间,总是各家有各家的苦楚。
他回到内院,见次女元蔷正伴护在妻子榻前,被苦难岁月风干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来之不易的笑色。
…
今日的知知乖觉得反常,甚至回府后,萧弗当着众人的睽睽眼目抱她下马,牵着她的手走上月在楼,知知都没什么抵抗,简直和个毫无气性的泥人娃娃似的。
萧弗见不得她这样,他承认,他心疼了。
他主动和她说起:“带你去,是为了教你勿再因空穴来风,自乱阵脚。”
空穴来风,指的自然是沸沸扬扬传着的宋元若被找到了一事。
可在国公府上,萧弗与宋庆谈起宋元若早已故去的真相时,都是避开了一干人等,包括厅中的明氏和知知的。
知知不明详实,这会儿都还没想通,正好问他:“妾不懂,为什么国公好像一下子就认定马车上那人是假的一样?”
他们回来的时候,那辆马车犹停在国公府外,马车上的村女一直撩着帘子探头张望,大门打开时还当是迎她进去的,大喜过望地就要下车。
萧弗见她还猜不到,也不能直接说出实情,只把去了皮的橘肉递给她:“都和你一样笨,还当什么国公?”
发觉他不愿说,知知也不再追问,坐在榻边,头倚着架子床的立柱,一口一口地嚼着橘肉,忽而怔怔道:“阿爹和我说过,这枚玉佩很贵重,给我玉佩的小女孩也许是走丢了。后来他也派人去街上找过她,可惜却没找到,但这么多年都没放弃,不时就会去打听消息。徐伯伯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他一定是托徐伯伯去问了。”
也许真教徐伯伯问到了,他知道了这玉佩竟和富贵泼天的国公府有关系,这才拿走了玉佩。可有了玉佩却没有佩玉的人,还是不能向国公府邀功,便只好李代桃僵,声称找到了身系玉佩的村女。
知知低头,把脸埋进了两掌之间,泣道:“可是到底为什么……”
萧弗原本在找帕子。霜打过的橘皮太薄,不算好剥,给她剥了一只之后,他的指上微有不适的黏涩之感。
但不知怎的,他忽顾念到不该随意动她的东西,就又转了念,准备吩咐人打水净手。
偏在这时,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哭了。
这一哭,他突然就有些慌促莫名,正好也寻见了一方干净的绢帕,盖在个小篮子上,便取了下来,递了过去。
知知一抬眼,望见帕角的鹭鸶,脸色一变。
今日午间殿下来找她时,她怕殿下去而复返,就想找块布罩住针黹篮子,把底下的绣绷藏藏好。但因手边没什么合适的布巾,就把贴身的帕子覆在上头了。正是这块……
萧弗果然也看见了帕子底下露出来的绣绷,框着一幅极淡的青色缎子。
知知不晓得他有没有往那只绣囊上头想,只听他道:“人心诡谲,安能千日防贼。有时不必问为什么,只需让自己足够强大,你看,可有人敢算计到摄政王府头上?”
她思索了一番,含着滟滟的光望向他,哽着声道:“殿下说的对。”
萧弗想,总归以后有他和摄政王府在,绝不会再让她落入这样的阴谋之中。
殊不知,知知想的却是,要早些离开王府,强大起来,才好保护阿爹阿娘。
越想越难受,她索性转身伏在枕头上,放声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好半天,等知知好了一些,萧弗问:“在国公府时,怎不见你哭?”
知知这才知道他始终未曾离去,就坐在一边看着她哭,看着她出丑,那么久也没出声。她小声道:“何嬷嬷说了,妾在外头,不能丢了殿下的脸面。”
“所以就一直忍着?”
“妾忍的可辛苦了,话都不敢说。”
萧弗笑了,让人给她换下被泪花打湿的软枕。
这之后一连许多日,萧弗都会来月在楼陪伴知知。甚至让人另外安了一张书案,把公文挪到她的寝闺批阅。这座楼是他选的,地方足够敞亮。
老夫人也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儿子如今终于有点常人的样子了,没再见天地往鸿英殿跑。就是知知的肚子,总不见动静。
知知却是苦恼起来,殿下在,她就不好绣那只给他的香囊了,只能先做些别的绣品当做练练手,来日也好攒了去变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