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山庄的每间屋子里都配了熏香, 味道算不得合心。若不是为了中和药气, 她断不会点的。
朝露幽幽道:“真傻了不成,就算不是我给你的,若教人发现了, 我还能摘得开去?只是这药伤身,用多了往后便是停了, 子嗣上也会较常人艰难,你……”
本来该是多纯净的小姑娘,她的爹娘将她保护的很好,她什么都不必懂,兴许这辈子都用不上这样的药。
可惜生了这样一张脸蛋,偏偏落魄了。
眼前乳白的香雾逐渐升作袅袅的一线。实际上即便是这不够精细的香料,之于她们的罪婢之身来说,也是高攀。
哪里有的选呢?
朝露最终也没把话说完。
知知回到屋中,就开始寻找能藏药材的角落。早知道还是放在朝露姐姐那里好一些,万一殿下忙完了来寻她,保不齐就被看到。
阿篱见她满屋子乱转,一边在窗台上舔爪子上的毛,不时好奇地打量她。
放在装衣衫的箱奁里,不妥,容易熏得衣料上都是药味;塞在枕头底下,也不妥,殿下若来寻她,最危险的便是枕榻了……
知知像捏着个烫手山芋,最终寻了个闲置的柜子的屉子放了进去,屋子就这么点地方,只能赌殿下不至于翻她的东西。
经这一歇憩,又喝了小半盅茶,知知挑出了一件好看的单衫作浴时之用,便准备再去泡会儿那口连着瀑布的池子。
阿爹阿娘都不曾泡过温泉,等来日团聚,个中滋味,她要好好和他们说道一番。
好让他们知道,她一点也不苦。
…
山庄最高处的清凉阁中,萧弗翻览着记有官员每日朝觐上表诸事的文书,偶有几项下面还附注着小皇帝对该事做出的决策。
临行前他让小皇帝在朝事上放手去做,小皇帝这个月就满十岁了,若论年龄,比萧别还大上几岁,至多三五年,他定然要还权于君。自然是小皇帝能越早主事越好。
但萧弗没想到,小皇帝竟然会通过了减免明年赋税的提案。
幼主登基以来,后宫实际等同虚设,省去了不少开支,国库较先帝在时更为充盈,而今年各地灾情频发,较之往年又更艰难。
萧弗亦早有此想。
看来他与小皇帝尚算是同心同德,这次南下给小皇帝预定的礼物,并不枉费。
贺鼎之的速度不慢,他们离开吴州这几日,他已加工改良了两把袖弩,派快马追送,今早便到了京州。
贵公子的爱妻自有贵公子保护,千金买弩不过幌子,真正需要一把防身的袖弩的,却是龙座上称孤道寡的幼年君主。
但对知知许诺过的东西,萧弗也不会食言。
因此他最后订下的,是两把弩。
萧弗取出其一,慢步走下山廊,江天在身后跟着。
萧弗能想象的到,小姑娘看到这把弩,会有多高兴。
毕竟连区区一只机关鸟,都让她欢腾得和只雀儿似的。
然而叩了半天门也不见人来开,萧弗一推门,便见屋中一团狼藉。
墙边柜子的一格屉子被抽开着,屉角还挂着个药材包,地上也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包。
其中一包还被咬出了好几个洞,裹着纸包的线也断了。
萧弗一转头,就见窝里的猫儿脚上勾着半截线。
药也敢咬,这是只要胆不要命的奶猫。
他提起阿篱,检查了一番,见它嘴角并无药材渣滓,仍不放心。
“叫医女来。”
富贵人家出远门,往往都会带上一两个府里养的医女,有备无患。
医女很快赶到,抓起一把药材放在掌心拨分辨别,“这是……”
医女越看越胆战心惊,不敢明说。
萧弗抱着白猫,凤目未抬:“是什么?”
医女跪拜在地,身子止不住发抖:“是,是避子汤。”
她知道这是沈姨娘的屋子,老夫人和殿下都没吩咐过,她们没人有那个胆子给沈姨娘配避子汤。
这药又是哪来的?
半晌的死寂,连空气也僵冻住了,满屋子的肃杀。
每多一分静默,就多一分的压迫。医女汗流浃背,大气不敢出。
男人的声线终于重新在她头顶响起,冷似孤云:“去换个药性温和的方子。”
医女战战兢兢确认道:“可是要……替换成温补助孕的药材?”
萧弗一贯冷定的语气也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是换温和的——避子汤。”
她既背着他喝避子汤,难不成他还会暗中把她的药换成补药?
她固然冷情绝义,他却没那么下作。
况且一个不被母亲期待的孩子,即便怀上了,又有何用?
就像深宫中的小天子。
这一刻,许是移怨于人,萧弗忽觉自己从前,对钟氏还是心慈手软了。
为了小皇帝的孝名,他劝过小皇帝对钟氏可疏远,却不可不有表面的相敬。
钟氏怀上段凛的时候身份低微,先皇后早逝,先帝从此无心后宫,并未因此对钟氏高看两眼。反倒因这独一份的身孕,致使钟氏被不少人打压,对这个儿子满腹怨气,生下来之后就不闻不问。
前头的几位皇子公主都比段凛年长许多,宫中许久没迎来新生儿,还是另一位妃子看不过眼,偷偷照顾了段凛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