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将她嫁出去,只怕夫家马上就要求她生儿育女。
在梁城,连男孩都不是个个都有机会识字受教育,静姝出嫁以后,又有哪户人家能宽容到,认真教导没有血缘关系的媳妇学习晦涩的治世之学?
严仲自己都不知道将女儿这样留在身边教导有什么用,可若不教她,他又觉得可惜。留着留着,一不小心女儿就到了这个岁数。
严静姝自己倒是不急,她以前就十分崇敬谢知秋,而谢知秋本来就年近二十才出嫁。每当听了难听的话,严静姝就用当年的谢小姐给自己鼓劲。
现在谢知秋的身份公开,又证实这桩是假婚事,严静姝就更踏实了,她最近沉迷于“萧寻初”过往的政绩研究,逐条分析其缘由。
不过,不是人人都这种胆量。
严仲的发妻、祖宅老父老母,还有亲戚朋友都对此万分不理解。
他们认为严静姝本就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之姿,长相只能说朴实平常,虽然贤惠,但贤惠的女子天下一抓一大把,要是再错过好年华,以后更不好嫁。他们觉得严仲以前就死脑筋,现在更是彻底坏了脑袋,竟这样耽搁女儿的前程。
“父亲,我的文章如何,你为何不说话?”
这时,严静姝的话打断了严仲的思路。
他一怔,回过神来。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文章上,口中一板一眼地道:“几处引经据典例子用的不恰当,我等下给你找几本书,你拿回去读读。不过……”
不过,能够感受到这文章字里行间,为百姓考虑的真心。
严仲不禁抿唇。
他的女儿,绝非那些读书考试就是为了做官当人上人的功利之辈。
严静姝其实骨子里与他有点像,刚直、清高,但他同样能感受到这个女儿身上的踏实善良。
而且,静姝性子柔和,会为人考虑,不像他这个爹,脾气一上来就得罪人。
严仲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若是静姝可以像男子一样入朝,她会是一个清廉稳重、受人爱戴的好官员。
为何偏偏,他的女儿就不能入仕呢?
“——若是有了谢小姐这样的前例,以后会不会有其他女子也效仿于她,同样尝试走上朝廷呢?有一就有了二,口子一开,再有破例,也未必不可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那友人当时不过随口一提,可这一句话,却不断在严仲耳边回荡,令他不觉握紧了手中的笔杆。
他一世刚正,上无愧于君,下对得起百姓。
这一辈子,还从未为自己谋取过什么。
要是他……在这件事上怀抱一点私心,今后还能自认光明磊落吗?
*
另一边,严仲已在家中时,史守成却走得晚了一些,现在还在马车之内。
与严仲一样,在谢知秋这桩事上,史守成亦有自己的想法。
尽管在对付齐慕先时,他姑且与“萧寻初”达成了一致,但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后生,只是形势所致,决定以扳倒齐慕先为优先。
现在齐慕先倒了,齐派被尽数清算,同平章事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本来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肯定是要落到“萧寻初”头上的,但是……
一个女人,能留在朝中做官已经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为相呢?
史守成食指指尖轻轻点着大腿。
他年龄与齐慕先相近,是朝中的老人。他任礼部尚书一职,又长期提携不得志的实干官员,在士人中有一定口碑声望。
他长久以来就是齐慕先的反对派,现在齐慕先一垮,他又尽心尽力地清扫齐派,在朝中的地位顿时水涨船高,连皇上对他的信任,都比过去强了不少。
齐慕先已死,齐派已斩草除根。
要是用谢知秋的女子身份借题发挥,阻断她的入仕之路,齐派、萧派就都不存在了。
到时候,天底下资历威望足以胜任同平章事的,还能有谁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这一年, 梁城关于谢知秋的争论从未止歇,且愈演愈烈。
三月初的时候,太学甚至因此爆发了一次大规模争论。
无数学生写文著章, 认为朝廷给谢知秋赏赐可以, 但绝不可以开女子入朝的先例!
不少激进的学生聚集在太学、贡院等士人较多之地,激烈反对谢知秋做官, 甚至不惜以罢学罢课相威胁。
这桩事的起因, 是礼部尚书史守成来太学访友之时, 受邀在太学讲了一课。
史守成是礼部尚书,礼部主管贡举诸事,他纡尊降贵来太学讲课, 说不定就能听到之后科举的出题方向。太学学子皆有为官之志, 自然不会错过这等机会。
史守成授课当日,太学学子蜂拥而至,将书斋挤得水泄不通, 甚至还有不少太学以外的书生,钻狗洞、冒身份,也想进来听。
讲课那天, 史守成神情刚直,主讲了六经中的《礼》一经,重点讲了传统礼数对维护社会安定的重要性, 以及礼崩乐坏在历史上会导致的恶劣后果。
由于史守成主讲的内容偏向性较强,难免会有人联想到近日梁城热议的谢知秋之事, 便有人提问史守成关于谢知秋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