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去的时候,应纵歌拦着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确保她不会摔到。
月下竹林的幻境散开了,揉云碎的一段剑身没入雅间的织花地毯中,剑气崩开了应纵歌的发冠,墨缎一样的长发散落开来,更衬得他容色如玉。
“师尊,我…”虞岁岁有些欲哭无泪地想,她也没有这么重吧?
然后她听到了应纵歌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鲜血从他唇角涌了出来,顺着精致下颌线向下流淌,滴落在锁骨中央。
“师尊?!”虞岁岁有些着急,有些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起来。
怎么回事?
玄九与她识海传音:[今晚是月圆之夜,旧疾复发。]
她看向窗外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才想起每个月圆之夜,师尊都要泡药浴。
那现在怎么办?
“没事,别担心…”应纵歌起身打坐,雪白衣袍在地毯上铺开。
虞岁岁看到他那身白衣上渗出了缕缕血丝,触目惊心。她担忧地说:“师尊,你有带上那些药吗?我刚才看到帘后有浴桶,我先去放水。”
她用灵符在浴桶里放了水,又伸手试了试水温,才回头对应纵歌说:“师尊,可以了。”
应纵歌已经拿出了一托盘瓶瓶罐罐,起身走近,熟练地把药倒入水中。
虞岁岁忍不住问:“师尊,你这病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好不了。”应纵歌摇了摇头,“只要修罗道还是魔道,除魔箭就会不断催折我的身躯。”
“那又为什么每个月满月时,师尊就需要泡药浴?”
“平时为师会封印剑骨,抵挡除魔箭的侵蚀。”应纵歌抬手,苍白指尖抚过眉心的并蒂玉莲,“但修罗道是在满月之夜堕为魔道,所以每个月的这一夜都不轻松。”
“那些箭…”虞岁岁艰涩地问,“还留在师尊体内?”
“是。”应纵歌解开外袍,拉开了衣襟,冰雪一样的肤色,看不到伤口,但不断有鲜血流出,白玉沁血。
九十九支除魔箭……虞岁岁不敢想象,他所经受的百年折磨。
她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师尊入魔,是不是就能强行逼出除魔箭?”
因为不愿堕魔,他才一直自己压制另一半的红莲剑骨,等于自己削弱掉一半的实力。
“是,但是为师不会。”应纵歌说,“为师怎能让岁岁,有一个堕魔的师尊?”
“……”虞岁岁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中一片温柔的坚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他一身的破败和鲜血淋漓,还是首先为她考虑。师尊…从来没有人会对她这么好。
应纵歌已经跨入了浴桶中,抬手安抚地揉着她的发心,轻声道:“岁岁困了么?困了就去休息吧。”
“不困,”她搬了圆凳,双手搭在浴桶边缘,轻声道,“我陪着师尊。”
“好。”应纵歌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雅间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安静燃烧的声音。所以这时窗外响起的羌笛声就听得格外清晰,声声悠扬而悲凉。
“这是思乡的曲调。”应纵歌说,“以前守夜的士兵围坐在一起,谈论家乡时也会吹奏。”
他没有掀起眼睫,声音也很轻,像是在梦呓:“我从雁阙被召回王都时,年轻的新兵叫我将军,问我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中大多数人,都走不出雁阙关。甚至他们的埋骨之地,也成了敌人的疆域。”
他说:“岁岁,其实今晚见到故人时,我犹豫过,要不要夺回西北十三境。那日云舟刚到雁阙时,我回了很多地方,遇到的人都问客从何来,我的故乡已经忘了我,甚至我自己都舍弃了曾经的名姓。”
“玄赐。”虞岁岁轻声唤他,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思虑,“师尊,虽然我不懂战争,也不懂帝王心术。但是‘玄赐’这个名字,不仅是将军,还是前朝皇子。师尊如果真的接受璇玑女帝的任命,她真的会心无芥蒂地把军权交给你吗?还有,一旦师尊成功夺回西北十三境,难保她不会对师尊下死手,我听过很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事情……”
而且,那日玉将离代表四大世家起誓不再背叛,但南雍国师樱空月呢?根据几次仅有的接触,她深深觉得这是一个难以猜透的人,难以猜透,一般来说等同于危险。
她说得絮絮叨叨,也不知道是否符合事实。但应纵歌很认真地听着,然后他轻声道:“岁岁在关心为师…为师很开心。”
“徒弟关心师尊,这不是天经地义么。”虞岁岁说。
他顿了一下,才轻轻道:“是啊,天经地义。”
虞岁岁又说:“其实师尊不说我也知道,西北十三境的人,活得很辛苦吧。”
贺楼罗进客栈时那么嚣张,当众打人,没有人敢阻止,已经司空见惯了。
她说:“无论师尊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支持师尊。玄赐,将军,殿下,无论是谁,都是我的师尊,师尊最好了。”
应纵歌缓缓睁开双眼,静静看着她,看得那么细致,像是要把她的模样一点点刻入心中。
“为师在想,要是时间能过得再慢一点就好了。”他伸手缓缓揉她的发心,“可为师又好想看岁岁再长大些的样子。”
“哎?”虞岁岁眨眨眼睛,有些好笑地说,“那我也需要一点一点慢慢长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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