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C资本,美元三期基金第一大外部投资人,投资额两亿美元。我认为这位投资人的电话,是配得上占用工作时间接的,您觉得呢?”
说这话时,苏安死死盯着湛钧,她的眉尾高高挑起,神情似是在挑衅,仿佛是在对湛钧宣战。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韩博文的脸色更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唯二面色如常的人就是苏安和湛钧,整个财务部似乎都成了他们的擂台。
而作为被直接打脸的人,湛钧的脸上不见任何恼意。他说:“既然这么想去做IR,那你明天就跟着陈菲去做IR 。”
“我不去。”苏安不留情面地拒绝,“您可能不清楚,我是来借调的,说白了就是帮忙。我不和贵司签劳动合同,贵司也不给我发一分钱的工资。所以您没必要费心安排我,时间到了我自然会走人。”
苏安像只骄傲的孔雀,仰着头,对湛钧极尽嘲讽。
所有人都以为大老板要发飙了,湛钧却不怒反笑,他笑着点了点韩博文:“你借来的好员工。”
“啊?”韩博文又惊又吓,等他回过神时,湛钧已经离开了,他连忙小跑着跟上。
湛钧穿过工位区走向电梯间,他走路时强大的气场,甚至带起一阵风,众人纷纷让路。
但经过苏安时,苏安寸步不退。
苏安堪堪挡在湛钧的必经之路上,湛钧若想不接触到她,就必须要绕开。
无论是撞上,还是绕开,对湛钧来说都不那么体面。
苏安就是成心让他不爽。
然而,湛钧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站定在苏安面前,深深地望着苏安,再次露出了那种危险的、狩猎般的眼神。
只是这次,危险的眼神闪过一瞬就消失,恍惚间苏安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突然,湛钧身形微动,似要欺身而近。苏安身体先于大脑做出行动,下意识向后仰头。
但湛钧却只是将一个工牌放在她的桌子上,正是她今天早上怎么找都找不到的那个。
“还记得我吗?”湛钧的声音因压低音量而显得过分低沉。
他的声音控制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程度,于是,其他人只能看见苏安的耳垂骤然泛起一团红晕。
她当然记得他,记得两天前的意乱情迷,更记得七年前那段荒唐的联姻。
她记得,他自然更记得。
一瞬间,无数思绪在脑中炸开。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是威胁?还是警告?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却什么都问不出口。她恼羞成怒,只能瞪着湛钧,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知道了,谢谢。”
湛钧离开后,她失神地坐下,将工牌攥在手里,塑料的尖角刺痛她的掌心。
痛感让她清醒,她清醒地回忆起了过去。
*
六年前,B市盛夏的深夜,燥热的空气中只有蝉鸣的声音。
一张机票,一张请柬,面前薄薄的两张纸上书写着苏安不由自主的命运。
机票飞往美国,订婚宴的请柬上赫然是两个名字——湛钧苏安。
下周是她和湛家的长子湛钧订婚的日子,而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见过湛钧一面。她的后半生就这样轻易地和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连接到一起。
而订婚后,她就要飞往美国,完成在杜克大学商学院的学位。
她反对过,抗争过,甚至幼稚地用自己的生命威胁过,但统统无济于事。
十年前,她失去了交友的自由。三年前,她失去了追求理想的自由。而现在,她即将失去一生中最后的自由——爱情和事业的自由。
她的想法和选择不曾被在意过,父母和家族口中所谓的“正轨”,却是她人生的脱轨。
家里的长辈无不劝她,称这是身为苏家的女人的义务。“朋友”们也在劝她,说结婚了也可以各玩各的,只要当好豪门太太的角色就可以了。
却没有人在意,她和她们是不同的。
钟表的指针指向了凌晨两点,苏安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已经不见一丝犹豫和慌乱。
她从床下抽出小小的行李箱,又从抽屉杂物的最下方掏出一封录取通知书——财经大学的金融专业,是她高考后偷偷报名的志愿。
她把通知书和身份证贴身放好,撕碎桌上的机票和请柬,拎着行李箱缓缓地走出了家门。
夜深人静,万物都陷入沉睡。在知了聒噪的叫声中,她坚定地转身,带上房门,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
“苏安姐?你还好吗?”苏安纷乱的思绪被打断,梁小惠正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我去透透气。”苏安穿过茶水间,去了少有人来的楼梯间。
一门之隔的茶水间,关于她的议论此起彼伏。
“苏安和老大是不是以前认识啊?感觉氛围有点奇怪。”
“说不定是想学电视剧里,用这种方式嫁进豪门吧。”
“那也是人家的能耐,她长成那样当然有资本。”
所有的议论苏安全当没听见,和湛钧的正面对抗,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
即便明知无济于事,但她还是陷入了深深的懊悔。谁能想到唯一的一次酒后冲动,就约到了这样尴尬的一个人。
正是这个人,如此轻易就勾起了她深埋心底多年的往事,又如此轻易地让她的牢不可破的理智城墙出现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