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气声从沙哑的嗓子中挤出几个字。
谈桐打了前台电话,叫了餐,还顺便叫了一瓶麦卡伦18。
“我知道你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但或许你不喝到醉没法睡觉。”
苏安撑着身体,从沙发上站起来。左膝的伤还在叫嚣着存在感,她走路的姿势不太流畅,但她还是一步步挪到了卫生间。
“你要上厕所吗?”谈桐问。
苏安摇头:“只是洗脸。”说着她要带上门。
但谈桐却抬脚挡住了门:“开着门吧,我怕你偷偷割腕。”
“我不会……”苏安竟噎住了。
谈桐这不顾天不顾地的说话方式,竟让苏安暂时忘掉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只剩下无奈。
不得不说,这比小心翼翼的安慰来得有效得多。
苏安在谈桐的“监视”下洗干净脸,在温水的浸润下,她的脸上终于找回了一丝血色。
很快,服务生将餐送上了门。
谈桐叫了两份牛排,一瓶威士忌。
苏安坐在餐桌前,默默吃牛排。她切肉、咀嚼、举杯的动作都近乎机械,仿佛一个坏掉了的人工智能,甚至无法通过图灵测试,只能被动地执行着指令。
而谈桐却没吃,只是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
吃到一半,只听谈桐说道:“是段柏章让我过去的。”
苏安程序般的节奏被打断,她短暂地停了片刻,然后将一块肉塞进嘴里:“嗯。”
“你以为我要替他说话?”
“不是吗?”苏安反问道。
“其实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苏安吃完一份牛排,谈桐把她的那份也推到苏安面前。
苏安没有吃第二份,她端着酒杯,疲惫地陷在沙发里:“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谈桐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似是有些惊讶。她问道:“你很爱他对嘛?”
“什么?”苏安掀起眼皮,她不止一次被谈桐的敏锐所震惊。
而谈桐却自顾自说话:“没想到你们这种理性的人,也会因为爱情要死要活的。”
苏安没有否认,而是反问道:“你呢?你爱段柏章吗?”
“当然,我爱他,我爱他爱得快疯了。”谈桐说话时的表情很微妙,她的视线微微飘向上方,仿佛在回忆过去。
可除了这飘荡的眼神,谈桐的语气近乎是绝对的冷静,和她话中的情绪是两个极端。
不愧是演员,苏安不禁感慨。
“你要离开吧?”谈桐问。她没有说离开哪里,是离开G市,离开永昼,还是离开湛钧。
“嗯。”苏安将杯底的酒液一饮而尽。
“那你之后要做什么?”
苏安甚至没有思考便答道:“我不知道。”
谈桐的眼睛却突然亮了:“那你来跟我演戏吧,我经纪人挺闲的,还能再带一个人。”
苏安哭笑不得:“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目前还不考虑这个方向。”
“好吧。”谈桐有点失望。
两人又沉默地喝起酒。
苏安只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紧紧咬合的齿轮,它们形成一个纽带,疯狂地向前奔去,而她只是在传送带上疲于奔命的小小蝼蚁。
在“拯救”孟南露的时候,她以为自己通透又理智,绝不会踏入同一条河流。可是她却没想到,生活已经在无形中写好了剧本。
苏安并不是迷信命运的人,甚至她一度在别人的夸奖下快要上天,认为自己顶着“命运的抗争者”这个光环,以为勇敢和执着是万能的。
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
那个初夏的晚上,她和湛钧在酒吧见面的第一眼,她就一去不返地坠入了命运的深渊。
苏安长长地叹气,气息颤抖着,像在钢丝上行走的人。
“我有两个想法,你想听好的,还是不好的?”谈桐突然开口。
苏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谈桐也不在意,她说道:“好的是,我觉得你恢复单身后,会有无数人喜欢你,追求你。”
“那坏的呢?”
“坏的是你会发现你永远忘不了他,你会将每一个追求者拿来和他对比,你无论看到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会想起他。你的梦里都是他,你的回忆里都是他,你的身边都是他。”
谈桐说完,苏安不屑一顾地轻笑:“不会的,不会有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的。”
“会的,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承认罢了。”谈桐说道,“但要我说,这也不完全是什么坏事。”
“这还不是坏事吗?”苏安扭头,看着谈桐的侧脸。
谈桐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一样,她的眼睛睁得更大,她毫无瑕疵的脸让她看上去不像是真人,更像是计算机动画的建模。
只听她说:“或许你不理解,但对于我们这种以痛苦为生的人,这才是我们的粮食。”
*
最终,苏安还是没有睡在谈桐那里。
她一想到那也是段柏章的房间,便不能安然住下,而是披着谈桐的外套,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抬眼看向墙上的石英钟——秒针缓缓归零,正是零点。
“嘀嗒”一声轻响。
灰姑娘的梦该醒了。
她实在喝得太多了,已经完全醉了,以至于并不困倦,而是精神极度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