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去浮沫的碗盖嗑哒一声敲响, 枝枝语气沉静, “此时, 固然可以杀了我。”她给郡王妃分了一碗茶, “可王妃忘了, 赵夷最大的目的,并非杀我。”
枝枝端着香气馥郁的热茶,糯糯的嗓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温柔,却又无端令人信服,“叔母,你可知道赵夷最后的目标,是谁么?”
郡王妃手一抖,送到唇边的茶盏砸落。
茶水顺着桌子滴答落地,郡王妃终于忍不住捂面哭起来,“殿下,我是急得快要糊涂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办啊……衡儿就在赵夷手里,随时都会……他才七岁呀,四岁便离开了臣妾身边……”
枝枝心乱如麻,郡王妃的话她没太听进去。
她虽然及时猜出来郡王妃想对她下手,点醒了郡王妃。可郡王妃不过一个妇人,赵夷绝不可能将全部的砝码放在她身上,外头想必已经有人布好了局。
“他们想如何杀我?”枝枝倾身,在郡王妃耳边问道。
对方瑟缩了一下,牙齿咯咯作响,却半天说不出来话。
枝枝抓着郡王妃衣裳的手有些紧,侧目看向四周,果然檐下侍立的丫鬟也换了人。左右也逃不了了,枝枝反而越发镇静下来,她继续交代道:“三日后晚间,让赵衡屏退其余人,我会派人去将他带出来。”
郡王妃哆嗦了一下,侧目看向枝枝。
门外响起刀戈磕碰铁甲的声音,杏眼樱唇的少女面色有些苍白,却勉强露出个笑容,“我若是活着,必定会竭尽所能护住沈家的天下。”
而沈衡,是如今沈家唯一的继承人。
这话的意思等同于,沈蝉音愿意拿性命来保护沈衡。
枝枝道:“这是赵衡唯一活命的机会,懂吗?”
没等到郡王妃说话,枝枝补充了句,“若你想要他一辈子被赵夷操控着,最多活到成年,也可以背叛我。”她学着宋诣那高深莫测的冷漠神情,露出一个笑,“赵夷要夺走沈氏的江山,必须杀赵夷,绝对杀赵夷。”
看着郡王妃一哆嗦,枝枝抿了抿笑得有些僵硬的唇角,迅速别过脸去了。
郡王府的私军和赵夷的人打起来了,枝枝抓住黄鹂的手,被黄鹂带着往外跑。漆黑的园子里,枝枝连路都看不清,黄鹂却健步如飞,她也晓得踉跄且狼狈地跟着黄鹂往外跑。
可也不过片刻,后头的人便追了上来。
黄鹂抱着枝枝,将她带上墙头,翻身往下跳去。
枝枝心头狂跳,脚扭了也不敢吱声,只咬唇忍着泪水。可即便黄鹂身手不错,也还是比不过身后的杀手,不过片刻后头的人就将两人包围起来。
“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枝枝是私底下来的郡王府,探子竟然直接来了郡王府围剿她。
杀手不欲多说,提剑上前。
黄鹂也拔出腰间软剑,她是高宗皇帝私底下训练的死士,武艺极好,被派来贴身保护沈蝉音。这也是这次,枝枝特意带上黄鹂的缘故。
枝枝无法,只能放出一个信号弹。
这是她用来和白息传递消息的,但是京都没有白息的手下,他未必能及时看到。
空中绽放一束独特的小烟花,正在赶往赤霞台的宋诣忽然勒马,掉头朝着城中郡王府的方向而去,“去郡王府。”
可赤霞台距离郡王府虽然算不得久,骑马也需要两刻钟。两刻钟不算久,却也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宋诣心念繁复,交代道:“派人去将赤霞台清理干净,再递帖子给赵夷,便说朕要与他商议西南商道之事。”
侍卫长还没说话,骑着马艰难跟在身后的刘成先哀嚎了一声。
“陛下,这条商道若是不咱们垄断,以后的生意都不好做了,太宗皇帝再三叮嘱……”
宋诣眉头蹙起,被夜风带起的发丝飞扬,锦衣玉带的青年嗓音清澈,“诸位先祖都太过于忌惮黎国了,以至于齐国上百年战事羸弱,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刘成信他个鬼,只觉得宋诣肯定是色迷心窍。
但是他也没胆子顶嘴,只好在心里骂骂咧咧,跟着答应了一声。
宋诣握着缰绳的手很紧,沈寒亭死后,连带着沈蝉音的势力也被拔除。她刚刚回国,手里没有趁手的人,却又作为嫡公主卷入和赵夷的争斗。
当真是处处危险。
明明从前还是个,绣荷包绣得满手都是针眼都疼得眼泪哗哗的小姑娘。
街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宋诣最先到了郡王府,紧随而来的侍从进去斩杀四处的杀手。前院里全都是尸体,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屏风后是女子的哭泣声。
宋诣提了一口气,屏风就被推到了。
不是枝枝,他提剑走了进去,一剑斩断要冲过来的杀手的头颅,踹开鲜血溅得最多的那扇门。
门口横着一具尸体,灯火熄灭了,屋子里什么都看得并不分明。他摸着黑往里走去,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灯火,才终于照亮室内的人。
枝枝坐在小榻上,脸上有血。
宋诣的目光落在撩起衣袍,跪坐在枝枝身边小榻脚踏上的少年。少年穿着一身如意纹的圆领长袍,革带束起劲瘦的腰身,此时拿着打湿的帕子给枝枝擦掉指缝里的血迹。
她的脚边,有一把染满鲜血的匕首。
不知道为什么,宋诣无端觉得有点难堪,这感觉一闪而逝,他还是往前走了进步,手杖在地上敲出不大清晰的声响,“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