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犯恶心。
身前有人扬声调侃:“方修士这是在学郁琮仙尊呢?可是郁琮仙尊的房中宠都养在殿里,且十分懂事,痛也不吱声,您这位小相公,嗓音未免太大了点。”
被鞭子抽得满身伤疤的少年之前连滴泪都没掉,听完这句话脸色大变,一把抱住笞他修士的大腿,眼泪簌簌落下,满口“哥哥”:“哥哥,我知道错了,饶了我这一回吧!”
方才说话那人又笑着道:“仙尊的房中宠一夜一扔,您这位,年纪似乎大了点。”
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要这也算年纪大,那位脸上胡子都快赶上扫帚身的方修士岂不是早该入土为安。
李绵抬眼,说话人的背影挺拔,又着青衣,风流倜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不远处的方修士已掏出匕首欲给少年拔舌,哭声和惨叫声不断传来,青衣男子抚掌大笑道:“方修士到底是心善,小相公和紫薇尊者三分相像,难怪您舍不得。”
李绵:“……”
她面无表情地出声:“他和紫薇尊者除了同为男子,还有哪儿像?”
一众看戏修士闻声纷纷回头,方修士手里的匕首停下,青衣男也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遭,缓缓勾唇道:“姑娘遮头蒙面,是头一回来云京?”
跪地的少年嗓子已喊哑了,爬在地上,抽抽噎噎。
李绵垂眸,不去看他:“紫薇尊者已二百多岁,想必胡子拉碴头发花白,连路都走不稳,该当他祖宗了。”
遮掩的话,谁都会说,但在鬼城,遮掩无用。
阵道对岸传来一声夸张尖锐的呐喊,好似锣鼓喧天:“新人进城了!”
视野内的修士忽然像看见兔子的狼群,一个个扭头看过来。李绵蹙眉,又见跪地受鞭的少年也缓慢抬起头,与众人视线方向一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神诡异幽深。
鬼城不欢迎外人?
不,是太欢迎外人了。
抵达鬼城第一天,达成新成就:邪修追我五里地。
*
黑夜红阁,阵光叠明,鬼城街头乱作一团。
稍安静的一家酒馆里,二楼几人靠窗摇扇,望着楼下纷乱,口中啧啧议论:“快大半年没来新人了,真热闹。”
“方修士到底是心慈手软,那样的货色,竟只拔舌头。”
“老方以前是天书院的人嘛,心软些,难免的。”
“哈哈哈,天书院教出他这死心眼,当真是烧了高香了。他要不是恨毒了清玉,怎么会养个和徐十七相貌相仿的小相公。”
说起小相公,茶馆里一片荤笑。
有人拍着桌子道,曾在瑶光殿里见过紫薇尊者一眼,确实惊为天人,难怪鸿野战前有“见薇破道”一说。
同桌问他:“方修士的小相公与徐十七真相像?”
他先是支吾,随后将杯酒一饮而尽,挤眉弄眼:“桃花眼,粉玉腮,可不是一模一样吗?”
四下哄堂大笑。
角落里,李绵勾指,感受到十里外的灵傀已被逼入死胡同,五指一握,收回灵力。
十里外的邻阁巷中,诸多邪正修围堵在巷口,忽见前方传来一道刺目光芒,一眨眼,胆颤女修变成了一件细竹挑着的大黑斗篷,稻草人似地枝棱在墙角。
——
心魔藏在脑海里,不怀好意地撺掇道:“你不杀了这些侮辱他的人吗?”
李绵默声:“我打得过吗?”
这话是在问她自己。
最了解她的依旧是心魔:“区区元婴而已。”
心魔又说:“你连紫薇尊者都能杀,还怕这些邪修?”
李绵:“请滚。”
心魔提醒下,她的手又开始痛痒,每次想起扎入徐薇胸膛的那一剑,她都会觉得两手泡进了滚烫的血水里,遭烈火烹煮,不得逃脱。
这些人的确该死,但他说过,身后虚名,不足为道。
身痛可忍,心痛难熬。她把黑衣袖口放下,遮住颤抖的两掌,看不见手心疤痕,这才觉得缓了些。
娑婆幻境,一切都是假象,不可沉溺其中,不可迷失自我。
瑶光殿,是昔日第一仙门云京的主殿,郁琮仙尊堕邪后,瑶光殿成了生死殿。
淮水的修士提起过,如今的郁琮仙尊嗜杀成性,在瑶光殿中养了许多修为低微的男女炉鼎。每夜召幸,后半夜殿中总会传来鞭声,翌日清晨便有尸体被抬出来,扔入上清阵以促地气。自仙尊堕邪算起,光死在殿中的修士已过千数,要论九州最大魔头,非他莫属。
心魔冒头:“徐薇会不会也死在他手下了?”
李绵:“你若再说一句,我不介意一把火和你同归于尽。”
流焰已融入她的元神,想自灼自尽是不可能的,逆行只会徒增痛楚,但心魔怕疼,用来唬它十分管用,它幽幽说了一句“你在害怕,你骗不了自己”,彻底隐遁了。
从她的幻境碎裂开始,心魔就已经很少说话,直到来到云京,触碰到地蛊——
原著里地蛊会将人的负面情绪无限放大,她猜测,从侯礼谢邀她藏书院论道时,心魔就已经发芽,进入娑婆幻境后亲眼目睹合庄百尸,心中恨意难挡,心魔才得以扎根。
那些地气不能再碰,否则心魔无限膨胀,迟早会把她心智全吞了。
眼下已能确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