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小政分享完自己的喜悦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母亲把我寄养到舅父家,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一定会。”
嬴小政仰着头对年长的自己道。
秦始皇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为了荣华富贵,母亲待君父当秦太子时,一定会回来找嬴小政。
但这样的“回来”,是嬴小政希望的“回来”吗?
比起自己,年幼的嬴小政就算有了自己的记忆,似乎也难以割舍对母亲的眷恋。
还好自己已经舍弃了,早就舍弃了。
梦境结束,秦始皇醒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整洁的衣衫,呼唤下人来伺候。
衣服皱巴巴的蒙毅端着温水进门。
见蒙毅这模样,秦始皇就知道昨晚蒙毅亲自守在门前。
“辛苦了。”秦始皇温和道。
蒙毅见今日秦始皇的心情比昨日好,松了口气。
他道:“请君上恕罪,昨日臣告诉公子扶苏,君上之前一直入睡困难,近两月才好转。”
“无事。”秦始皇对心腹很宽容,“既已经好转,便可告诉他。”
他只怕别人看到他的弱点,如果弱点已经消失,便无所谓了。
蒙毅了解秦始皇,所以才敢告知公子扶苏,但该告罪还是要告罪。
“公子扶苏肯定是为牢中儒生而来。”告罪后,蒙毅转移话题。
秦始皇皱眉:“先把方士杀了,剩余儒生继续关着。我要看看,有多少儒生会为他们站出来反对朕。”
蒙毅道:“唯。”
“朕有件事要让你做……”秦始皇顿了顿,摇头,“罢了,不用做。”
蒙毅没有追问。
秦始皇心中有些怅然。
就算他有舅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舅父肯定也早就不在了。就算查到他有一个舅父又如何?
但那个微笑着把嬴小政扛在肩头跑来跑去的青年,还是时不时地出现在秦始皇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
秦始皇回到了咸阳宫,继续他的皇帝日常。
他不再炼丹,自称从“真人”回到了“朕”,李斯奏请在农忙时暂停新都城和新宫殿的徭役他也准了。
或许是见到秦始皇暂缓杀所有关押的儒生,或许是知道了君父身体不适,公子扶苏最近很安静,没有再戳秦始皇的肺管子。
秦始皇不由心软,将公子扶苏丢去蒙恬那里磨炼的想法暂时搁置。
蒙毅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赞同。
皇帝对臣子、对大秦、对皇帝自己都很苛刻,却对诸位公子很是宽容,很少责骂,更不忍过多磨砺。
君上的长子公子扶苏敢犯上直谏,君上的少子公子胡亥敢在君上面前打滚耍赖,全是君上宠出来的。
但身为下臣,不该在诸公子之事上僭越,蒙毅只能将不赞同换作一声叹息。
所幸君上因少眠症治愈,身体越来越健康,蒙毅暂时不用为大秦继承人的事忧愁。
只是君上最近心情有些阴晴不定,让蒙毅生出了新的忧虑。
说君上不高兴,君上最近对下臣温和许多,仿佛回到了秦朝刚建立的时候。
说君上高兴,但君上又常常板着脸,皱着眉。
蒙毅自认为非常了解秦始皇,也糊涂了。
不只他糊涂,另一个秦始皇的近臣赵高也忐忑不安。
赵高自诩把秦始皇摸得透透的,才能从一介宫奴爬到如今高位。
但现在他怎么看不懂了君上在想什么了?
看不懂君上在想什么,他怎么通过揣摩上意讨君上欢心?
因自己长久没进言,而蒙恬又在北边立了战功,蒙毅在朝中也有建树,他在秦始皇面前的存在感又逐渐被蒙家压下。
更让赵高屈辱的是,他一直与蒙氏两兄弟比较,但蒙毅从来不拿正眼看他,仿佛从未将他看做朝中对手。
蒙毅确实没把赵高放在眼里。
他什么出身,赵高什么出身?
蒙氏三代人都是秦王心腹重臣,他多自甘下贱才会与一谄媚上位的宫奴比?
蒙毅现在头疼的是,秦始皇突然层出不穷的奇怪问题。
“蒙卿,你说草木能做成如锦帛一样的书写物品吗?”
“啊这……臣未听闻过。”
“蒙卿,你说能有能人让大秦土地增产三倍吗?”
“三倍?这……君上,地力有限,臣不敢说。”
“蒙卿,你会编草蝈蝈吗?”
“君上,那草果果是何物?”
秦始皇淡然道:“没什么,不知道就罢了。”
蒙毅欲言又止。
秦始皇看着心腹重臣那满腹话不敢说的模样,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他总不能说,这些都是梦境中看到的。
梦境中的嬴小政虽还会念着母亲什么时候来接他,但他开始希望母亲与他和好后,将他继续寄养在舅父家中,好让他多学些知识。
看看舅父家中给嬴小政启蒙的是何人?
李斯和韩非的老师荀子手把手教嬴小政写字,持剑逼曾大父击缶的蔺相如把嬴小政抱在膝盖上讲书,曾让曾大父和自己用离间门计避其锋芒的廉颇和李牧亲手削了小木剑教自己舞剑。
更别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舅父,日日把自己顶在肩膀上巡视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