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无忧对元笑不可能毫无感情,甚至……都不可能只有一点点的感情。
在每一次梦境之中,徐慎之都会挑选一种人类的劣根性,千倍万倍地加诸在元无忧的身上,程度称得上是极端。这样极端的情绪足以让她失去理智,甚至是全部的人性——一切人性的其它特点,在这样的极端的程度面前都太过淡薄而渺小了。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
极端傲慢的她,会用袖子挡开倒向元笑的滚水。
极端嫉妒的她,会因元笑的哀叫而放下手中的刀刃。
她对元笑的感情,甚至足以抵抗这样的极端。
“如果从始至终都认不清自己的心,我担心你有朝一日……会感到后悔。”
第71章
元无忧几乎要笑出来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 看着徐慎之,满脸满眼都是讽刺。
“认清自己的心?
“认清自己的什么心?”
她说着,真的笑了出来,唇角眉梢都是讥诮。
“你莫不是想说, 我该认清我对元笑有什么感情?
“认清我对背叛了我的师父, 让师父如死尸一般躺在天牢里的人有什么感情?
“然后呢?我要怎么做呢?”
她笑出了声来。
“我要嫁给他吗?
“我要和他成亲吗?
“自此冰释前嫌, 生个大胖孩子,让如父亲一般将我宠爱养大的师父就这样去死好了?”
徐慎之低下了头:“怪我。是我做错了。是我说错了话。”
“你何错之有?你反倒有大功一件。”元无忧下了床, 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徐慎之赶忙扶她, 却被她一把甩开。
“你让我意识到,我的记性真的太差了。
“我真的太宽容了。
“我把元笑惯得无法无天, 让旁人都忘记了我与他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 甚至都认定我该与他有什么感情了。
“怪我。都是我的错。我要感激你令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天空才泛起鱼肚白, 元无忧赤着脚下了床,连鞋子也没有穿, 直接向门口走去。
“别着了凉。”徐慎之连忙给她找鞋,却被她远远地甩到了后头。
她径直走到了元笑所住的杂物间门口, 一把推开了门。
若在平时,元笑早就醒了。可徐慎之构建的梦境让他陷入了深眠, 一时竟没能醒来。
元无忧便让他醒来了。
她随手从一旁的杂物中捡了个不知是做什么的棍子,径直砸到了元笑的身上。
这么一下, 刚刚好砸到了元笑小腿的迎面骨上。肉薄的地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击打, 元笑疼得一个激灵,刹那间睁开了眼睛。
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锐利得像是战场上的猎豹。
可下一刻,在看清面前的人是元无忧时, 那份锐利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马上低头, 垂下了眸子, 竟刹那间就犹如乖巧的小猫一般了。
“小姐。”他伸手一撑便下了床,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跪在她的脚下,好像被打的地方根本就不疼。
“属下知错。”他俯下身子,叩首,等待她的发落。
他哪里知道自己有什么错。无忧发了脾气,就是他错了。若是无错,等她消了气再解释就是。
“你是我这儿的奴隶,”元无忧低下眼,看着他,冷冷地开口,“待在我这儿也有数月了,可做了什么奴隶该做的事?”
那得看是什么奴隶。纵是奴籍,也有做武者做侍卫的,从这个层面上看,元笑武艺不俗,又日日随着元无忧一块儿出入,必然算是做了侍卫的。
但他自然不可能和她顶嘴。
“属下未曾。”元笑仍叩着首,恭敬地回答,“属下知错。”
“未曾。你也知未曾。”元无忧冷着脸,抬脚踩到他的手上。她鞋子都没有穿,用力踩他也不是很疼,倒让元笑觉出她脚下沾了泥土枝叶,怕她在外头踩了什么弄伤了脚。
当然,他也更怕她如今的火气。他真的……真的,天底下第一不愿见的事就是她生气。
更不要说是生他的气。
他不知道原因,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恭敬地任她踩他的手。
“戴罪奴籍,到了我这儿,倒活像是个大少爷了。谁能看出你是奴籍?”
这话倒是不假。元宅上下没有一个人难为元笑,给他穿的衣服朴实却舒服体面,夏天不叫他热,冬天不叫他冷,吃的东西要么是他自己在厨房做的,要么是徐慎之做多的做剩的,食材调料都与主家所食无异。
他过往曾遭受过那么多外人的欺辱,可这世上最应该恨他的人,却反倒对他最好。
元笑伏着身子,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抿了抿嘴:“属下知罪。”
“从今日起,宅子上下打理全都你来,一条砖缝都不能脏了。那地上的墙上的砖缝,有几条没擦干净,你就去领几下板子!”元无忧丢下了这么一句,转身离开。
徐慎之站在门口,颇为愧疚地看了元笑一眼。元笑这无妄之灾可谓皆由他而起,他本想与元笑道个歉,却见元无忧又光着脚往外走了,怕她真让石头茬子碰了脚,只好叹了口气,又追她去了。
怪他多事。
元笑一直伏在地上,半天没抬身子,怕无忧回头见了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