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他俩虽然可以称得上是形影不离,甚至宋清漪还贴身伺候着苏烨,但他们苏将军却始终跟宋医女保持着一定距离,叫人猜不透他们将军心里在想些什么。
毕竟……若非边城不计较这些,换作内地,宋清漪这算是身上已经打上了苏烨的烙印,此生无法再嫁旁人了。
当苏烨身上的毒解得差不多了时,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亲密了,这种亲密在同性之间算不得什么,但在异性之间就会变得有些暧昧,所以他们克制住了。
相处之时,表面的一切都好像那么平静,底下却又流露出来一些抑制不住的东西。
某日于庭院之中,他们在树下饮茶聊天时,苏烨不小心洒落了茶水,他躲过宋清漪为他擦拭衣领的手,藏在白绫下的眼睛微颤,“我自己来。”
女子的手顿在空中,然后慢慢收回。
苏烨沉默地为自己擦拭着不小心洒落在衣领的茶水,她似也在沉默着,两人相对无言了许久。
“其实,我们幼时曾经见过。”
宋清漪轻轻开口,像在诉说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一般,可只有那微微蜷缩的手指才能证明她说出这些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苏烨擦拭的手微顿,抬眼“看”她。
“所以,我这次来是心甘情愿地想来伺候将军,你不必这般……躲着我。”
从他伤情渐好开始,他便时时与她保持距离,哪怕有些事迫不得已接受了她的帮助,事后也很快就能自己上手。
他为什么会这样,她心有玲珑,岂能不知?
苏烨默了默,并不解释他的行为,只是问她:“我们何时见过?”
也许这股略显苦涩的草药气息总能让他晃神,就是因为以前那些事所带来的熟悉感。
宋清漪看着他,给他讲了个故事。
小时候的宋清漪便面如白玉,像观音座下的玉女一般。她因体弱并不能常常出院子,却爱坐在那院墙边,听着外面胡同里同龄孩童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直到有一日,她鼓足勇气打开了院门,想要亲眼见一见这些未曾闻过面的“伙伴们”,却只看到了胡同里的大人们在她出面以后,便默默拉走了自家孩子。
她不懂为什么,在隔日的院墙底下却听到了答案。
“她是个玉做的人,不能跟我们玩,会被打碎的。”
小小的宋清漪沉默了,她离开了那面院墙,再没有去过那里,安静地继续养着自己的身体,做一个父亲母亲不会担心的琉璃娃娃。
直到有一天,一个眉目已经初显英挺的小少年突然在她家院子墙头出现。
彼时她正在院中树下生疏地帮着家中炮制药材,当头发上还有几根野草的小少年突然出现时,她略微吓了一跳。
“你就是宋医师家的‘小玉女’?”小少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白皙的牙齿,冲淡了他眉间的野性不羁,“我瞧着不过是个普通小女孩罢了,要不要出来玩?”
小宋清漪有些犹豫,但她手中的动作已经停了。
小少年显然也看明白了她真正心中所想,直接从墙头爽快地跃下,把马尾甩至颈后,略微扑了一下下摆的尘土,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少年精瘦却生机勃勃的身体。
他拉住小宋清漪的手腕,眉眼俱笑,就连眉梢都洋溢着鲜活的少年意气。
“走吧,他们不带你玩,我带你。”
小宋清漪何曾见过这样的人?她只踌躇了那么一瞬,便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
那一天,是长大后的宋清漪活了那么些年最快活的一天。他带她去看了边关的大漠黄沙,去吃了边城特产的仙人掌,去捉那些生活在黄沙底下的小动物,给她讲些她从未听过的轶闻趣事。
到最后,他带她去看了大漠上逐渐落下的夕阳。
夕阳下,少年的脸好像也附了一层暖色的光。他指着天的尽头,对她说那里是王朝最大的劲敌,他们常常会来边关劫掠百姓,扰得大家苦不堪言、家破人亡。等他长成,他一定要为百姓们除去此害,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来犯。
彼时,小宋清漪因为玩闹了一天所以额角生了些许薄汗,又因为天色渐晚所以手脚冰凉,但在少年真诚炽热的话语中,她却感觉自己仿佛全身心都热了起来,抬头看着他时,感觉他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此光热烈,照耀其心十三年。
即便后来她为了这短暂的、快乐的一天导致病了十几天,差点就这样死去,她也从没有后悔过。
只是,在知道那样热烈的少年郎却因为她被老将军罚跪受杖刑以后,她还是再也不愿踏出那座院子了。只偶尔会在少年随大军打马回城时,偷偷地站在城门酒楼上看上两眼,却从不叫人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皆因她见少年第一面起,便知他是女儿身。
宋清漪讲起这段故事时并不怎么详说,其实也只是寥寥数句而已,却足以让苏烨怔忪不已。
风轻轻吹动,院中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拧眉,犹豫道:“你是怎知……”
怎么知道我是女儿身?
但听那女子轻笑:“将军当时年纪虽小,却已与不辨雌雄的孩童身体不同,我自幼学习医家,自然能分辨其中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