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没有砍成的头,成了近日宜州城最热闹的事,毕竟“刀下留人”这样的戏码,从来只有话本小说才有,那些故事版本在茶楼酒肆已经传了几十版了,早已不新鲜了,可现实里却闻所未闻!如今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到活生生的了,自然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现场目睹的人几乎一出现,就被人围了起来,像是个草草搭了个戏台子,一说便是半宿,一日内,光听人说的,便已经有八个版本了。
百姓们热闹看得高兴,魏家便不这么想了——
曹嶙没死成,还被顾青带走了,这人看着便是要招供,可他们做的那些事,全抖漏出来一件,便是要魏家命的。
魏家书房里,私文匾写着四个大字“勤和家兴”,下头魏硕坐在圈椅里,神情阴鸷,对着跪在地上的死士吩咐:“去把曹嶙解决了。”
死士低着头,声音有些为难:“……曹嶙如今不在官衙,被顾青带走了……如今,下落不明。”
“废物!”魏硕把书案上的东西扫落一地,厉声喝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曹嶙必须死!”
死士垂着头,没敢吭声。
过了半晌,魏硕稍微冷静下来,眉头皱成川字:“……顾青在宜州根基尚浅,除了官衙,他还能把人藏到哪去?”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什么,“顾青是不是还有个师父……辛责成是宜州人,顾青一定是把人藏到那里去了!”
死士领了命,正要闪身告退。
魏硕面向窗边,折断了水仙花的叶片:“……若是找不到曹嶙,就杀了顾青,我看整个宜州,除了他,还有谁敢保曹嶙!”
-
季卿语惊醒过来时,才发现已经中午了,她着急忙慌起身,还想着去给祖母请安,刚动腿,一阵刺痛袭来,叫她疼,也叫她清醒,也是这会儿,季卿语才后知后觉自己昨日在季家跪了一夜,还把膝盖伤到了。
菱书听到动静,端着水盆过来,帮夫人梳洗:“夫人,老夫人说您这几日都不用请安了,好好在屋里养伤吧。”
季卿语一愣,皱眉:“阿奶知道了?”
菱书摇了摇头:“是将军告诉奴婢的,奴婢也不知将军如同老夫人说的。”
季卿语松了口气,心想顾青应当没把这事告诉阿奶,不然会叫老人家担心的。
“夫人已经一日没吃东西了,奴婢端些热粥来,夫人将就着吃点吧……”
“……端来吧。”
其实季卿语并不感到饿,或许是饿过头了,已经没有了饿的感觉。
菱书一走,她靠在榻边,透过窗纸,看外边朦胧的日头,又重新沉默下来,她现在并不适合独处,一个人静坐着时,便总忍不住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些话。
自从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父亲之后,季卿语便明白,“酒后吐真言”这句话如何的真,她平日里见到的那个父亲,根本不是真正的父亲,只有醉酒之后,父亲心里的话才敢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他心里想做的事,都可以在清醒之后,装作无事发生。
而这恰恰是她最气的。
达士如弦直,小人似钩曲。
她从前觉得高风亮节、翩翩如玉便是君子,后来认识了顾青,明白心口如一的难得,可事到如今,这两者同父亲再无半点关系。
她一开始是气,到后来是惜,曾祖将季家的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可曾祖口中曾经心怀百姓,不坠青云之志的父亲却堕落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如果曾祖还在世,对父亲的失望,比起祖父,只多不少……
季卿语看着窗边残梅,心中凄然,就如父亲说的那般,曾祖的祭日快到眼前,可瞑坐观想,历历在目,季卿语又有何颜面去见曾祖?
时至今日,季卿语只觉得若自己不教养在曾祖膝下,不曾知道曾祖对父亲的期盼该有多好,偏偏这世上,只剩她一人,懂得那份期待……
戚戚然不足以说尽季卿语心中的苦痛,这事放在心里,就仿若棉花里藏了一根针,不碰还好,不会痛,一想起来,一探寻,便扎得心口鲜血淋漓,就是因为知道这份期待有多高,如今便对父亲有多少的可惜,正是知道父亲从前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如今看着他这般模样,便有多少的恨……
季卿语盯着面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粥,明明很香,却觉得食难下咽下,她盯着碗看了许久,忽然对菱书道:“去书房,取我的伏羲琴来。”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季卿语轻抚着曾祖留在她琴上的刻字,转轴拨弦里,未成曲调,先有情思,弦弦掩抑,声声思寻,似述寤寐思服事……
眼睫低垂,眸光微微,拨弦时勾动着今日并不清朗的风,渐渐垂泪,只是这时,衣衫掩映下青衫湿里,听到了一阵急切的脚步。
季卿语停弦抬头,看到菱书脚步匆匆——
“夫人,王夫人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季卿语瞬间凝眸:“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一早,王夫人刚到绸缎庄,官府的人就把她带走了。”
“可有说原因?”
菱书也探听不明,只道:“听人说,好像是因为宜州三县河坝决堤一事……”
怎么会是因为河坝决堤?
季卿语想不到王家和河坝有何关系,只小姨被带走了,她既然知道,如何还能坐得住?
她搀扶着菱书站起来,膝上的痛叫她皱眉,可她却不露一点痛楚,叫人备下马车,一路往清河坊王记绸缎庄去。
万掌柜看到她来,就像看到了主心骨一般:“表小姐总算来了,东主被官府带走了,老奴也不知如何办才好……”
季卿语叫他莫要着急,把今日官差说的话,细细同她说。
万掌柜定了定神:“官差查到那些因为决堤而不得不贱卖土地的农户都把田地卖给了咱们东主,说决堤是我们有意为之……天地良心!咱们东主分明是不忍看百姓流离失所、吃不上饭,才好心买下他们的地,东主还让那些农户到咱们织布坊干活,便是只会浆洗洒扫,一个月也能有百文铜板,怎可能是那等谋财害命之人!”
季卿语神色难得的凝重,心想,王算娘之所以会买那些农户的田地,怕是因为当初她在庑县写来的那封帖子,只她没想到,竟是有人会从中作梗,那些堤坝已经被河水冲毁了,如何能看出有炸药的痕迹?
季卿语心乱如麻,忽然又想起被绥王退回来的那两首诗……
因为写得不好吗?季卿语觉得不能,因为前几日回家,李妈妈同她说绥王殿下很赏识老爷的时,还特意派了自己的宠姬千里迢迢到宜州来献曲。